陆齐光嘴巴一撇:“好嘛。”

    她对牧怀之本就不存心眼,又见他耳根发红,还当是这山路崎岖、背着她不好走,对他关切更多,忍不住又多添一句:“我已有些力气了,你要是累,只管放我下来便是。”

    陆齐光虽如此说,牧怀之却仍未放下她。

    他就这样背着心爱的小姑娘,踩踏着草间的枯枝与落叶,慢慢地走下山,逐渐接近清平宫。

    不用自己走路,陆齐光就无事可做。她本来就受了惊吓,眼下又无聊得很,便贴在牧怀之背上,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四周的景致。

    这座山确实没什么特殊的,只有树木与石头,新鲜劲儿过了之后,陆齐光百无聊赖。

    二人即将走出深林,一丛灌木突然吸引了陆齐光的注意。

    那灌木很是低矮,小到不起眼,叶片也皱皱巴巴,好像被人随便揉成一团。可正是那不起眼的叶子上,盛开着一朵朵无名的小红花,四重瓣,颜色比小娘子的嘴唇还鲜艳。

    陆齐光顿时精神抖擞,连忙拍牧怀之的肩膀,向着灌木丛一指:“快,在那儿放我下来!我要采点花带回去。”

    牧怀之顺着陆齐光的手指望过去,这才留意到山间唯一的亮色,虽然犹豫,但仍按照陆齐光的意思,将她轻轻放在灌木丛边。

    贺松的草药确实有效,陆齐光的腿不疼了,只是还有点儿不听使唤。

    她歪歪扭扭地站住身体,费了点劲儿,扶着牧怀之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蹲下,伸手到灌木丛中,掐住根茎,将小红花连带着叶子一起摘下。

    摘完了花,陆齐光与牧怀之徒步往回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清平宫。

    原本依着避人耳目的原则,两人应当分开返回。但陆齐光仍有些腿软,牧怀之放心不下,只好全程搀扶着她。守备的羽林军见是长乐公主与怀化将军,倒也没说什么。

    可入了清平宫内,宫里头的人变多了,二人也就不得不分开。

    与牧怀之临别前,陆齐光从怀中那堆花里摘出一朵,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牧将军可要保存好。”她眨巴眼睛,“找不见了,唯你是问。”

    -

    抱着花,陆齐光一瘸一拐地向兰阁走。

    她想自己今日,虽然被蛇咬了很倒霉,但也不算没有收获:一是结识贺松,说不定能提前获得居正卿的线索;二是采了这娇小可爱的红花,瞧着就心情很好。

    陆齐光所居住的兰阁,与陆玉英所居住的梅阁相去不远——同在一面,共用一条长廊,兰阁更深些,梅阁在外头,要想回到兰阁,必须先经过梅阁外的院落。

    途径梅阁院落,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闯入陆齐光的余光之中。

    她随意瞟了一眼,便发现陆玉英正站在院中,凝视着面前的一棵树。

    陆齐光没由来地有些走神。

    自从上回在丹霞殿争执之后,陆玉英便没再同她说过话,哪怕在同一场合打了照面,也只会沉默着与她擦肩而过。

    姐妹两人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

    陆齐光仍记得,是陆玉英掰断了牧怀之做的木梳;可她也记得,在那响亮的一巴掌后,陆玉英眼泛泪光,言语中的锋芒沦为卑微,曾经的倨傲都体无完肤。

    那日前往丹霞殿兴师问罪时,她分明是愤怒的。可她一看见陆玉英溃不成军的狼狈颓态,一听到陆玉英痛诉这深宫的生存法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对陆玉英如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正当陆齐光走神时,陆玉英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回过头,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陆齐光呼吸一滞。

    怎么像是她有意偷看似地。

    她一时尴尬得不行,脑袋发直,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一瘸一拐地走到院篱外,随手从捧着的花堆中揪出一撮,别到了篱笆上。

    陆玉英眉心微动。

    陆齐光这才清醒过来:她在干什么啊?

    “我、我是……”她语句磕绊,愣是没想出什么解释,索性掉头就走,连绵软无力的腿也突然有了力气,跑得比飞还快,把陆玉英一个人丢在了梅阁的院子里。

    -

    与陆齐光分别后,牧怀之便开始了忙碌。

    梁帝到蜀州行宫避暑,龙体不可伤,清平宫的戒备因此格外森严。虽然牧怀之不必亲自当班驻守,但需要巡查整个清平宫的整体守备。

    清平宫很大,视察起来,不走上一下午是没个完的。

    他虽然是个散官、没有职事,将门的威望却仍是在的,那些同住的羽林军将士对他也毕恭毕敬,看见他了,也会肃立行装、同他问好。

    牧怀之今日,几乎是耐着性子回应这些问好。

    他知道这样不应当,可他忍不住:他满脑子都是陆齐光的伤,还有那两截柔白的、纤细的、晃荡着的脚腕子。

    平素里,牧怀之对陆齐光不敢僭越。

    上回在生辰宴时,他是借了几分未醉的酒劲来壮胆,才可算有勇气,将嘴唇往陆齐光的耳边与脸颊凑一凑。

    这回,他担心她的伤势,也因自己违背道德似的一瞥而心猿意马。

    牧怀之只好熬着,一直熬到忙完了所有事务,才扭头去找了随行的医官,泰然自若地胡诌自己被无毒的蛇咬了,顺势讨来了伤药。

    他本想叫狗子给陆齐光送伤药的,可狗子居功自傲,对他爱答不理,索性由他亲自送过去。

    念在狗子今日通风报信的份上,他也算是没白养它,就暂且先不拿它炖汤。

    他还记着贺松的仇——给陆齐光矜贵的身子用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要不是还算有点效果,他下次见到贺松铁定把人一刀给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