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松挂在嘴角的笑意略微一抽。

    他慢吞吞地拾起一对筷子,夹起一片菜,丢进鼎具内的滚汤之中,眼睛盯着冒泡翻腾的汤面,缓缓眨了两下。

    “你看嘛,我早就说……”贺松放慢语速,没了寻常的贫劲儿,声音也渐渐轻小下去,“爱信不信——我可没打包票说我认识他这事儿是真的。”

    爱信不信?!

    陆齐光一听就冒了火。

    但贺松确实说过这话,她记得。

    牧怀之向陆齐光投来视线。

    好像只要得到她一个眼神应允,他立刻就能把贺松削了。

    陆齐光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维持住表面的泰然,也稳住了蠢蠢欲动的牧怀之。

    可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不打紧。无非浪费我一会儿时间罢了。”

    她深呼吸一次,渐渐平稳心态,才接道:“那你说说,为何要用这个当借口,把我引到这儿来?总不可能当真只是想有人请你吃顿饭吧。”

    听见陆齐光的后话,贺松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说对了。”

    陆齐光:……

    算了,牧怀之你还是把他砍死吧。

    牧怀之心有灵犀,沉默着摸向佩剑。

    “哎、哎哎!别别别!”贺松一看势头不对,连忙举手讨饶,险些把指缝间夹住的木筷丢出去,“我是有东西要给你,可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有准备,我赔礼道歉!”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卷,本想塞给陆齐光,却因着中间隔着鼎炉,只好塞给牧怀之。

    牧怀之历来是尊重陆齐光的,虽然眉头微耸,但依然没有阅读纸上的内容,顺手便将纸卷递给了陆齐光。

    “咳咳!”贺松清了清嗓,刻意压低声线、补充解释道,“专程送给……长乐公主的。”

    陆齐光正要将那纸卷展开,一听长乐公主,顿时一个激灵,五指一收,把纸给揉皱了,连带着牧怀之也如临大敌。

    她从没出过上京,画像与丹青通常也流传不到蜀州一带。

    照理说,贺松不应当认出她才对。

    “你……”陆齐光踯躅,纠结是否要承认身份。

    看着陆齐光与牧怀之二人剑拔弩张、戒备十足,贺松倒是满不在乎,把筷子重新拿稳在手里,又烫下去一片菜:“嗐,有什么大不了的。”

    “矜贵如你,与我同桌用膳。”他柳叶眼一抬,瞟向牧怀之,难得显露出超脱市侩的精明,促狭笑道,“丰功如他,追你寸步不离。”

    听完贺松这通处变不惊、漠视尊卑的发言,陆齐光越发看不懂眼前人。

    从贺松的着装看,他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布衣百姓。可他口若悬河、像个行骗的,行为敏捷、像个打猎的,又熟识野植、像个采药的,让人全然捉摸不透。

    她与牧怀之交换眼神,却见牧怀之也微微摇头。

    “别想啦。”反倒是贺松轻轻松松地挑开话头,“要么看纸,要么吃菜。”

    陆齐光撇撇嘴,最终选择了看纸。

    她低下头,重新展开手中皱皱巴巴的纸团子,视线游走,慢慢阅读。

    纸上的字迹苍劲润泽,却十分陌生,确实是陆齐光前世今生都不曾见过的笔迹。可纸上的内容,她才读一句,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这内容,分明是上一世居正卿赠送给她的诗!

    她目光颤抖,紧紧粘在纸上,嗫嚅嘴唇,强压着震撼之感,无声地重读一次。

    露蕊含芳润,风枝弄晚深。

    相逢无限意,谁解识琴心。

    字字句句,一模一样。

    莫大的震惊与茫然击中了陆齐光。她手腕发颤,面色煞白,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拿在手中的纸被紧紧攥起的手指扯出裂痕。

    牧怀之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握住了她放于桌下的那只手。

    他因陆齐光的反应而不安,心下焦急担忧,却仍按捺着性子,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陆齐光没有回答。她的喉头发不出力气,更不知该如何同牧怀之说起自己的发现。

    听到牧怀之的询问,贺松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吞下口中咀嚼的煮菜,看着两人挠了挠头,习惯性调侃道:“哇,不至于吧,虽然我确实很惊才绝艳,但也……”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收起了寻常那股自由浪荡的态度。

    贺松端正容色:“为何如此反应?”

    面对二人的询问,陆齐光只是摇了摇头。她动动嘴唇,思绪一片混乱。

    虽然贺松与居正卿相貌相似,可若他话语属实,那他与居正卿定是素不相识的。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会如此巧合,写出一模一样的诗,还都是送给她的?

    陆齐光抽动手指,慢慢圈住牧怀之的手,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与劲力,这才找到一些安心感。

    顺着那点安定,她调整好情绪,疲惫地开了口:“贺小郎君,你这首诗是如何写出来的?”

    贺松扯了扯嘴角,难得露出不悦:“你不信那是我写的?”

    牧怀之担心陆齐光应付不暇,主动打圆场道:“贺小郎君误会了。应是殿……应是她读过诗后,尤其心折,这才会出言请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