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陆齐光此刻的心情,牧怀之不说感同身受,却也能琢磨七八:他的小殿下,是自幼备受呵护的金枝玉叶,本能做最娇贵的掌心花,却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既然无从改变、更不舍她独行,他只能奉陪到底。

    陆齐光偏首,对着牧怀之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他不会放任她陷于情绪的漩涡之中。

    面对牧怀之温柔的注视,她狡黠而机敏地吐了吐舌:“大丫求的是你,为何要问我?”

    “那就这样说定了。”牧怀之轻轻一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脑袋,“起来吧。”

    大丫应声,率先站起身来。

    “好了,你也起来。”陆齐光也将面前的贺松虚虚搀扶起来,打趣道,“现在上京城都知道你贺状元对慧公主情有独钟,兴许再过些时日,你我就是一家人了,自然不必说两家话。”

    贺松吸吸鼻子,咧嘴自嘲道:“那可未必。琼林宴上我直抒胸臆,陛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他就那样,不信你问怀之。”陆齐光摆摆手,“他上朝的次数不少,自然知道我阿耶是什么模样。又或是你那诗作得还不够好,叫我阿耶听完不放心。”

    几人正说着,元宝就小跑过来。

    她本是在厨房忙和着,一看府中来了这么多人,当即愣了愣,很快又反应过来。

    “殿下,该用晚膳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环顾一圈,“要不——奴婢再叫厨子们加几个菜,殿下请各位一道吃?”

    陆齐光抬头望天,看残阳正好,冲元宝点点头,又张罗道:

    “贺松,你将二妞与三顺抱回来,用过晚膳再走吧。”

    -

    这一顿晚膳,愣是从酉时吃到了亥时。

    其实早在戌时,搬上餐桌的佳肴就已被吃得差不多了。

    二妞和三顺早就嚷嚷着饿了,便在用膳时专心致志地猛吃,吃得小肚子都圆鼓鼓的,过了那种饥肠辘辘的劲儿,就泛出困意,被大丫先带回状元府里睡觉。

    贺松没跟着她们一道回去,而是留了下来,继续跟牧怀之喝酒。

    陆齐光对此很能理解。

    这段时间,贺松一直憋在镇国公府里,哪儿都去不了,自己的成绩和心爱的女子又都被人夺了去。他分明是受害者,却比老鼠还不见天日,心下定然是憋屈的。

    因此,陆齐光没阻拦贺松,只想着让他借着几分酒劲,把这段时间的委屈不吐不快。

    可三五杯酒下肚,贺松就栽了。

    他酒量实在不好,险些一头栽进萝卜清炖羊肉汤里,愣是被眼疾手快的牧怀之捞住,才让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贺松整个人都喝晕乎了,嘴里喃喃自语。

    陆齐光和牧怀之二人轮流凑到他身边,听了老半天,都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好又寻来府内的小厮,让对方把贺松给送回状元府去。

    看着牧怀之将人丢上马车,陆齐光撇了撇嘴。

    “他还不如方才直接与大丫她们一道走呢。”她对不省人事的贺松颇有不满,“喝醉了又要人扛,到头来麻烦的也不是他。”

    “不打紧。”牧怀之听出她话语中的心疼,轻轻勾起嘴角,“比起扛那些银盔铁甲的兵士,还是扛贺松更轻松。”

    陆齐光没辩驳,只迈出一步,自府门中探出一只脑袋,对公主府外左顾右盼。

    如今时辰不早,白月正挂当空,星辉点点如尘,不少人家已熄灯入眠。漫长的街道一时寂寥无音,偶有几声悠长的打更响,从道路那头徐徐拉过来。

    “怀之。”她回头,晶亮的眼里盈着月,向牧怀之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牧怀之没有犹豫,轻轻牵住那只柔白的小手。

    二人一路漫步,向镇国公府走去。

    牧怀之的身影颀长而挺拔,步伐不大,若与他平日的步速相较,反而显得有些缓慢。

    他的手掌是宽厚的,覆着茧,也刻着刀伤。此刻,他过往的磨砺与疤痕正亲吻着陆齐光的手掌,好像二人密不可分的命运也在此重合着。

    没有人开口。

    谁也没有打破这月下的静谧。

    在大梁的都城、在二人生长的地方,他们并肩前行。

    他们偶尔会与三两名游人擦身而过,偶尔也会收到旁人的匆匆一瞥。

    可今夜的明月似乎格外温柔,模糊了所有投来的视线。

    在从公主府走到镇国公府的这段路上,陆齐光不再是公主,牧怀之也不再是将军——他们只不过是真心相守的一对有情人。

    镇国公府的墙宅渐渐在视野中浮现。

    牧怀之牵着陆齐光,一路走到镇国公府的门外。

    月明星稀,府内无人掌灯,他没有进去,只面朝着她,站立在明澈的月光之下。

    “怎么了?”陆齐光抬头问。

    她的身躯很娇小,裹在衫裙之中,纤瘦得似乎不堪一握。

    牧怀之看见,陆齐光的面颊浸在月下,瓷白的小脸沁着薄粉,开合的唇与樱桃同色。她纤长的睫毛在颤抖,像沾着莫须有的水雾,在眼睑上折出湿润的密影。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口的声音有些干涩:“待我父亲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