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陆齐光与大丫作别,回身上了马车,向镇国公府赶过去。

    -

    昨夜才下过一场绵绵的秋雨,气候骤然寒凉。

    马车在道路上行进,途径一个又一个水洼,飞溅出的水痕在车轮烙刻,显得尤其突兀。

    陆齐光来到镇国公府外,只见大门紧闭,肃穆的墙檐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

    她预感不好,急匆匆地下了马车,就抬步走上门前,连连叩门。

    一声比一声急促,却无人来应。

    陆齐光等得不耐烦,才扬起臂、正要再敲,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厮冒出头来,一看是陆齐光,顿时露出为难而惶恐的神色。

    “为何这样看着本宫?”陆齐光没避讳,直截了当地挑破了对方的不安,“你家将军呢?”

    小厮踯躅着钻出门外,有意无意地遮挡着露出的一丝门缝,不让陆齐光窥探其中的情况。

    “那个,殿下……”小厮顾左右而言他,“您这回找将军,可是有什么要事?”

    觉察到对方的隐瞒,陆齐光的柳眉越拧越紧。

    她身后是上京街市车水马龙的喧闹声,面前的镇国公府却一片死寂,好像连活人的气息也不曾有,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透出几分阴冷。

    她心下越发焦躁,神色也显而易见地不快起来。

    “本宫再问最后一次。”陆齐光几是咬着牙说的,“你家将军呢?”

    小厮哭丧着脸,就差跪地求饶:“将军、将军他……他不方便见您。哎呀,长乐殿下,您可千万别为难小人了,小人万万没有欺骗您的胆子啊!”

    陆齐光本就是个软心肠,眼见对方如此,不由有些退缩。

    可牧怀之安危不明,她担心不下,索性将心一横,别开眼道:“多说无益,你放本宫进去。有本宫在,无人敢凭此事降罪于你。”

    “这……”小厮闻言,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他回头,向镇国公府内飞快地瞄了一眼,便咬紧牙关、往府中一闪,只留下一道细小的门缝。

    陆齐光眼疾手快,伸手扒住门缝,几乎使出浑身的劲儿,才将镇国公府的大门拉出能容她进出、容她看向其中的敞口。

    借着敞口,她钻入镇国公府。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锵”的一声重响。

    陆齐光终于看清了镇国公府内的景象。

    石子在路面纵横交错,将府内的道路划成棋盘似的布局,一道道细长的沟壑或深或浅,攒着昨夜的雨水,潮湿而泥泞。

    石子路上,一个人背对着陆齐光,跪在那里。

    他与两日前的牧怀之着同一身衣,却好似湿了又干,高束的马尾也惊人地相似——他的背脊是挺直的,挺拔而不屈;肩膀是下垂的,困顿又疲倦。

    牧怀之的身影,像极了挣扎着长出的一树枯木。

    陆齐光意识到了什么,向他走去,却步履不稳、足下发软,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

    她强打精神,稳下心绪,逐渐接近他。

    “别过来。”牧怀之声音低哑。

    牧破虏罚他跪,熬鹰似地熬他,他累极了,话出口时,才感觉到字句之中过于冷硬的果决,于是缓和了口吻,补充道:“身上凉。”

    陆齐光没有理会。

    她走到牧怀之身侧,张开手臂拥住他,双手在牧怀之身上摸索着,按压过一片又一片潮漉的锦缎,最后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陆齐光闭上眼,将侧脸贴上他发间。

    他的发仍是湿的,带着寒凉的水汽,她仿佛拥抱着一座湖。

    “冷不冷?”她柔声问。

    牧怀之轻轻地笑了一声:“不冷。”

    陆齐光的眼眶慢慢泛了红:“你就会骗我。”

    看见衣衫半湿、跪于中庭的牧怀之,陆齐光已经知晓他这两日不见踪影的原因。

    她怎会忘了呢?万万不该忘记的。

    牧怀之的父亲——镇国公牧破虏,曾在帝后与她的面前,半真半假地做过保证:无论是谁做长乐公主的驸马,那个人都定不可能是牧怀之。

    早在二人心意萌芽之初,牧破虏就曾明里暗里地表达过自己的态度。

    那时的她对此有所察觉,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被与牧怀之共度朝夕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才毫无防备地让他独自向牧破虏提起此事,为他招致了如今的皮肉之苦。

    他杳无音讯的这两日,料想都是跪在这里。

    昨夜,又才下过一场雨。

    ——怀之,在你年少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对你?

    陆齐光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而是藏在心里,不愿再去揭开他从前的伤疤。

    她依偎着牧怀之,手指在他眉峰攀爬而过,像要摘去挂在其上的雨露:“镇国公现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