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震惊,不解,也茫然。

    这一世,陆齐光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让大梁不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可到了梁帝口中,就成了极具目的性的“有心垂名青史”。

    而且,梁帝所说的帝王驭臣心术,也与她的想法并不相容。

    陆齐光心间的委屈,慢慢地变成了不认同。

    她眸光闪烁,主动在言语上退开一步,与梁帝拉开身份之别:“陛下所言,儿臣并不理解。”

    “且不论儿臣不存留名青史之心,同样是开国重臣,陛下对待牧家与晁家,为何天差地别?牧氏清流之清,满门忠良;晁氏浊流之浊,败落如此。陛下对晁氏姑息纵容,却对牧氏百般防备,已绝非偏用偏废之理,只会叫贤臣寒心、百姓受累。”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牧氏发声?”梁帝长眼微眯,出口字句已然冷彻,“我看是你被牧氏的小子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帝王的威压在前,面临父权与君权的逼迫,陆齐光十指紧攥。

    她回想起自己惩治居正卿与定远侯时的感受,只觉一叶知秋,辛酸满腹——她分明已看见了大梁的亡国之兆,也有在用心挽救,反而却遭受了血亲的猜忌。

    她毫无畏惧地对上梁帝的逼视,字字悲愤,掷地有声:“儿臣不是在为牧氏发声,是为我大梁的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贪官敛财,污吏舞弊,我大梁再不整治,亡国有日!”

    “放肆!”梁帝猛然起身,一掌抽在陆齐光左颊。

    陆齐光躲闪不及,被打得跌倒在地上。

    “晋国日益强盛,梁晋冲突在所难免,你当真以为朕看不清楚?!”梁帝怒吼道,“若你一心为梁,嫁往晋国以换两国平稳,又有何不可?!”

    陆齐光脸颊灼痛,泪水夺眶而出。

    未等她再度开口,梁帝便毫不留情地迈步,从她身边跨了过去。

    “来人!”他推开殿门,怒吼道,“长乐公主倦了,将她带往掖庭,好好歇上一会儿!”

    第83章 幽闭 他打你了,是不是?

    陆齐光再醒来时, 已是不知多久之后。

    她甫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榻上,身上华贵的短衫石榴裙已经被换下,榻上的被褥也很是淡薄, 相较平日用度要来得更加简陋。

    陆齐光支着手臂, 慢慢自榻上坐起身来, 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力气, 脑袋也很是混沌。

    她只记得,在梁帝走后, 几位女官进入了紫兰殿,恭敬却强硬地给她灌下了一碗汤药,她挣扎了几下, 没能挣脱,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环顾四周的陈设,瞧着像是一座比紫兰殿更小的偏殿。

    殿内的窗棂被关得严丝合缝,薄薄的光正浅浅地透进来,照在殿内的地面上。

    “有人吗?”

    陆齐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梁帝走之前,曾命人将她带往掖庭。

    掖庭是大梁深宫最为清冷之地,通常用于囚禁犯了错的宫妃, 或是容低等宫女居住。

    如今置身于一片岑寂之中,陆齐光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软禁起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落在地面的光芒,却很难分辨出如今的时辰。

    陆齐光本想下床, 去拍打殿门、叫个人来问, 却因为力气还没恢复, 双腿一软,又跌坐回榻上。

    她叹了口气,索性又躺回榻上, 让浑身的劲力缓慢回流。

    眼下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没有头绪,心间徒留茫然。

    可她不能没有头绪,也不允许自己茫然。

    三日之后,她就要被送往晋国,留给她的时间和机会都已经不多了。

    破解梁晋之争迫在眉睫。

    陆齐光必须借着此刻的宁静,详细地比照两世的经历,梳理一下所有的疑点和线索。

    她知道,由于她的行为和观念与父亲不合,父亲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还为了让她远离大梁,主动与晋帝结亲,想在三日之后将她送去晋国。

    可问题是,上一世觊觎大梁的晋帝,这一世却好像有所不同。

    面对梁帝的提亲,他似乎云淡风轻,仿佛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差异最大的是,晋帝完全没有亲身前往上京迎亲的意思,只说让亲信在梁国边陲等待。

    按照晋帝曾经的行为,亲赴上京是攻打大梁的关键。

    究竟是为什么,两世的经历会大相径庭?

    陆齐光一时想不明白。

    她还没怎么和这一世的赵雍接触,就先被自家亲爹给丢进了掖庭宫,几乎没有任何渠道能去分析赵雍的言行举止。

    思及此,陆齐光忽然有了灵感:既然两世有所不同,为何不找找上一世的原因?

    她尝试性地动了动腿,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便慢慢下了床榻,在殿内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此前,她从未仔细考虑过晋国军队攻打大梁的行为,只沉浸于国破家亡的苦恨之中。如今情势有变,她将自己摘成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再去看这段经历,自然而然就发现了其中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