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好几回,却怎么也睡不着,又翻了几次身,她便想要去厕所。

    “妈妈…妈妈…”陈汐轻轻摇了摇身边的方彩云。

    方彩云刚入睡,睡的还浅,被女儿摇醒后,先让眼睛熟悉了一会黑暗,又抱了抱陈汐,坐了起来给她披上衣服。

    农村的旱厕在屋外,每次上厕所要出屋走个几十步远。旱厕也只是在地上挖个大土坑,上面放上木头隔板以站人。熏人的屎尿味,简陋甚至还凹凸不平的隔板,都让小陈汐觉得十分难受。上了厕所,她快速拉着方彩云回屋。

    回到硬邦邦的炕上,妈妈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屋里是两个大人微微的鼾声。

    可陈汐依然无法入睡。

    她躺在炕上,望着窗户。

    那么大一片窗框,几乎都糊着白纸,只有中间一块方形的框中镶了一块玻璃窗。

    冰冷的月光透过这仅有的一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户射进屋里,在土墙上留下一道冷寂的泥灰色。

    陈汐不懂爸妈为什么要从城里来到乡下,虽然城里都在轰轰烈烈搞什么运动,虽然每天上学也没人上课,但那里总是有熟悉的同学和环境。

    而这里,陈汐使劲闭了下眼,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

    三月天里依旧被冻的结实的坑洼泥路,夹着草棍粗糙的土墙,破破烂烂的土屋,硬的像睡在木板上的炕,烘臭的猪圈,空气中弥漫着久久无法散去的动物的屎臭味,以及浑身脏兮兮的人……

    陈汐鼻子里酸了酸,阵阵不开心涌上来。

    她不知第几次翻了下身,把被土炕咯的难受的小肩膀换了换位置。

    好久也睡不着,陈汐又一次想要去厕所。可身边的妈妈睡得很沉,她推了几下也没有回应。

    想到去厕所这一路,想到那条件恶劣的旱厕,陈汐往被里缩了缩肩膀,想让自己赶紧睡着,可越心急越睡不着,想去厕所的感觉越强烈。

    月亮已经挂的高高的,那一道道冷光好像都在嘲笑她的胆小。

    陈汐再一次没推醒妈妈,她不得不摸着黑,下炕披上衣服摸索着穿了鞋。

    黑暗又陌生的环境,她心里扑通扑通的,怕极了。

    二丫刚推开门的时候,便模模糊糊在乌黑中看到对面屋门边的人影,她用力仔细看了下,不是大人,才发现是和她身高差不多的陈汐。

    陈汐的身影在门边很久没有动,没有进屋也没有出来,只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二丫想了想,大抵明白她是在害怕。

    二丫缓缓走了过去,看着黑暗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连同那扶着门边惊恐的眼神也逐渐明亮起来。

    白天那好看的笑还在脑海里,而现在那张笑脸却怕起了黑。二丫觉得有点有趣,但看陈汐那惊如一只小动物的样子,她也实在笑不出来。

    “来。”二丫朝陈汐伸出手,“别害怕,我陪你去。”

    星空皓月,虽然三月的乡下有些清冷,但被这手拉着,陈汐不但不再害怕,反而觉得这个夜晚很是好看。

    二丫的手不像妈妈那么嫩,甚至握起来的时候纤瘦的手骨硬硬的,轮廓清晰,这种坚硬此时带给陈汐的感觉是踏实和安全。

    一路上二丫再没说话,只是拉着陈汐到了茅房,等她完事后又拉着她往屋里走。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土路,眼看没几步二丫就要走到屋里。

    这时的陈汐却故意使劲往回拉住了前面的二丫。

    回头的对视发生的很简单,两个同龄的女孩,两双乌亮的眼睛,手和手交换着温度,眼神。

    二丫又看到了那甜如蜜的笑,而陈汐也觉得,她在这里好像并不那么孤单。

    —

    这一年春天雨水很多,生产队种下的作物长势非常好。

    这样的年份不多,在这样的年代更是珍贵。尤其经过了三年□□后,人们对自然的力量敬畏恐惧,可却又不得不靠天吃饭。

    69年那年,宋屯所在的莲花山生产大队收成不错,男人每天挣来的十个工分到年底能换来七毛八,女人每天的七个工分也能换来五毛五。

    这年是近几年来收获最好的一年,甚至到了秋天生产队的苹果大丰收,每家还分了一小筐苹果。

    而李家的生活变化除了当年的好收成之外,更多的则是源于陈家的到来。

    从陈汐一家来之后,二丫过了好久才明白,陈干部家和自家爸妈的区别。

    据妈妈黄三妹说,陈树桥是城里电业局的干部,陈干部到乡下来,也是带着工资的,只陈干部一个人每个月工资就有八十多块;而陈汐的妈妈方彩云是小学老师,工资也有五十多块。

    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比李家一年攒下的还多。而且还有每月按人头配发的精细粮油和肉。

    知道这些的时候,二丫只是坐在炕头憋了憋嘴,大概也就理解了陈汐那无忧无虑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