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上下的臣子门庭都忌惮咱们老祖宗,便想要找人制衡老祖宗。这才又想到了刘玖。”

    陈景沉思,点头:“论资历、论手腕,刘玖确实合适。”

    “万岁爷准了内阁的票拟,准刘玖自立门户,与东厂比肩,这才有了西厂。刘玖啊……今儿得了盛宠,又与太后、内阁诸位走得极近,现下谁都拦不住他。这就是为什么连北镇抚司指挥使赖立群、连我提督东厂的方少监也无法拦着刘玖提人的原因……”

    “你这是向我解释为什么只得老祖宗亲自出马的原因?”陈景问他。

    方泾抬头看天:“想不明白,真就不明白了……万岁爷准了启用刘玖的奏疏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言语说的糊涂,又说的清楚。

    陈景抱袖而坐,神情被遮拦在面具后,谁也瞧不清楚。

    他不答话,方泾也不敢再说。

    马车直达了诏狱。

    入了院内,傅元青掀帘子出来,低头要跳下马车,半途倒被人握住了手臂,轻巧又稳妥的落在了雪面上。

    然后他松垮垮披在肩头的氅衣被人仔细系好。

    傅元青回头一看,陈景已退后一步,安静恭敬的站在他身后。

    他不再说什么,轻撩衣袍,引步入了北镇抚司。

    第10章 冰上

    傅元青还未走入大堂,就听见北镇抚司指挥使赖立群与西厂厂公刘玖正在大堂对峙。

    “无圣旨,侯兴海是绝对不能给您的。刘厂公就不必在这里等了吧。”这个硬邦邦的声音是赖立群。

    “赖大人,您这话就不对。”刘玖声音显得平常淡定,“难道你锦衣卫抓人的时候就有圣旨吗?”

    “北镇抚司听宫里差遣,无须圣旨。”

    “呵,是宫里,还是司礼监。”

    赖立群声音冷了下来:“刘厂公什么意思?”

    刘玖笑了一声:“没旁的意思。只是咱家见万岁的日子可不算少,没听闻圣上有下过什么旨意。赖大人这个‘宫里’可就耐人寻味了……”

    赖立群气得声音冷硬:“刘玖,都是御前当差,你莫要信口雌黄!”

    听到这里,傅元青带着方泾和陈景踏步而入。

    赖立群见傅元青,连忙起身行礼:“老祖宗,方少监。”

    刘玖此人脸型方正、嘴唇菲薄,两只眼睛眯在一处泛着精光,本就是太监,还爱掐着嗓子说话,倒让人难以生出好感来。

    他等傅元青在主位上坐下,这才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懒懒的作揖:“刘玖拜见傅掌印。”

    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傅元青并未往心里去,坐下后问他:“依照大端朝律法,北镇抚司本就有监督臣工之责。且我受先帝托孤,统领一厂一卫,并无僭越之举。难道刘掌印忘了?”

    刘玖讪笑:“这怎么敢忘。”

    “既然如此,同是宫里当差,言语涉及圣躬,便应思之密之,谨言慎行。”傅元青道,“才是为人臣为人仆之道。”

    他说话之间,身边的陈景已经给他递上一碗热茶,傅元青接过来,在手中握了握,手心就暖和了些。

    “刘掌印还有事吗?”他问。

    刘玖被他当作学生一般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的说:“本也没什么大事儿,咱家想提审侯兴海。”

    “此人牵扯甚广,应由北镇抚司看管。”

    刘玖笑了一声:“咱家有三法司的公文,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联名请求会审侯兴海,还请傅掌印允许。”

    “无有圣旨,三法司也不能会审侯兴海。”傅元青道。

    “咱家劝掌印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内阁要侯兴海,六部也要问侯兴海……三法司会审就是外臣众望之请。您现在拘着侯兴海,朝臣们怎么想?是不是侯兴海贪墨一案与司礼监有什么牵连?”刘玖说。

    方泾皱眉:“老祖宗就是因为侯兴海和外面朝臣牵扯过多,才不想把人放出去的。刘爷您这是诬蔑。”

    刘玖不理睬他,只对傅元青说:“现今儿不是咱家一个人这么说。这事儿是黑是白,是谁贪墨,不过是士官一张嘴,史官一支笔。回头逼急了满朝悍臣,他们把脏水都泼您身上了。老祖宗您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傅元青沉默了一下,将手中茶碗放下,这才抬眼看向刘玖。

    “人,在北镇抚司里,不会放出去。”他道,“史官也好,士官也罢,能写能说不假。可我只认公理天道。”

    刘玖气笑了:“您真以为捏着先帝的遗诏能挡得住咱们主子万岁爷的一道圣旨?”

    “我可没这么说。”

    “咱家这就请旨去,您可不要后悔!”刘玖站起来威胁。

    傅元青眉头都不动,淡淡道:“刘掌印请便。”

    刘玖一甩袖,带着众人离开,乌泱泱从北镇抚司大堂撤了出去,顿时清净了。

    “多谢老祖宗。”赖立群道。

    “再有人来提审侯兴海,就让他们去司礼监找我。”

    “是。”赖立群点点头,“刘玖那边……皇上会不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