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所到之处,引起傅元青阵阵战栗,早就尝过情事的身体自然而然便给足了反应。

    藻井的琉璃瓦光芒抚摸下来,让两人披上了迷幻的色泽。

    “睁眼!”少帝命令他,“朕要临幸你,却这般发抖,做给谁看!”

    傅元青恍惚睁开双目。

    在七彩的光中,七庙之上,仿佛有人瞧着他们,有什么在围观,又窃窃私语。剖开了他的衣服,剖开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主子说的没错。孜孜以求十三年,是奴婢贪欲蒙眼……奴婢妄图舍身成仁,不过是搏个身后名,与那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明明最珍贵的,最该去守护的,那个人、那份情谊,奴婢都守不住……奴婢万死不能偿还一二。”他哽咽道,“只是求主子,不要在这里……不要在太庙、在祖先面前……求求您……求您……”

    他哭声凄凉,眼泪如线滴落,犹如鲛人之泪,晶莹剔透滚落在地板上,慢慢从金砖的缝隙里渗透下去,最终只留下了一些微弱的水渍。

    少帝的盛怒终于在这哭泣中,稍微熄灭了一些。

    他怔了怔,松开手,站起来。

    傅元青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堪,侧身过去,紧紧抓拢被少帝撕开的衣襟,蜷缩成一团,无声落泪。

    少帝恍惚的看着地上的傅元青。

    这是他记忆中,傅元青最狼狈的一刻。

    就算是先帝托孤时,那个刚歇下重枷、从浣衣局中被带来的憔悴的年轻人,亦有一身傲骨,不曾被打垮。可是那个人……此时恭顺了脊梁,蜷缩在他的脚下,悲戚之极。

    少帝想要安抚他,心头被划破的伤还通着。像是一根刺,逼得他必须挺直了身体,才能让自己受伤的尊严将将糊住,让他无法再有更多怜惜。

    他看到刚才盛怒下被自己撕开的大氅。

    是当年自己赐给傅元青的貂绒大氅,暖和厚实,可挡三九寒冬。傅元青也似乎很喜爱,穿了许多年,后来就算赏赐再多,这件天青色大氅他也穿得最勤。

    “现在已经立夏,你为何穿冬日大氅?”少帝问完这话,才忆起刚才他触摸傅元青的身体,冰凉刺骨的感觉透着皮肤传递过来。

    ……果然那大荒玉经不修炼了,阿父的体质便急速恶化。

    少帝拧紧了眉头,将傅元青打横抱起,一脚踹开太庙的大门出去。

    魏飞龙在外面,见少帝出来,连忙半跪行礼:“主子!”

    少帝扫视一圈,见全是锦衣卫的人,对魏飞龙道:“让高勤海把朕的辇抬进来,朕坐辇回宫。”

    魏飞龙一怔:“可老祖宗刚说不要走漏消息——”

    少帝盛怒再起:“什么老祖宗?!朕的话都不作数了是吗?!叫高勤海带人滚进来!再给朕把端门、午门全部打开!朕要走天子中道回宫!”

    傅元青在他怀中听到此话,一把抓住了少帝的胳膊,他急道:“陛下,今日之事万不可——”

    “傅元青。”少帝看也不看他,“你再敢多嘴一句,朕就把今日所有在太庙的奴才,还有这群锦衣卫全部赐死。”

    傅元青呼吸一窒。

    旁边跪着的魏飞龙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

    少帝视线看向他,斥道:“还不快滚去办差!”

    “是!”魏飞龙磕了个头,踉跄的爬起来出去了。就死一身的他浑身已出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少帝稳步下了台阶,往太庙外走去,高勤海已抬了龙辇过来,匍匐在地恭迎圣驾。

    这次不是少帝在宫中时低调朴素的十六人抬,而是三十二人抬。

    天已暗沉。

    夕阳正从屋檐上缓缓沉落。

    自太庙大门,到太庙街门,又往天子中道而去的路上,宫灯密密麻麻的挂了起来。

    宫灯飘摇。

    如丧考妣。

    “皇上回宫——开门——开中道正门——”

    远处锦衣卫的声音由近致远,从端门入,此起彼伏的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像是自上天而来,敲击在人心头的鼓,一阵阵的回声响起。

    端门。

    午门。

    皇极门依次打开。

    出了太庙,站在中道之上,便能一眼看到金碧辉煌的皇极殿。

    所有的奴婢与禁军们匍匐跪地,恭迎天子入宫。

    中道上的汉白玉雕刻着祥云中的舞爪真龙,三十二人抬将天子威仪烘托得淋漓尽致。一时间天地间无了声息,只有那些负辇的太监们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傅元青不安的气息。

    他在发抖。

    他在辇上,在天子的怀中发抖。

    天子似乎听见了他狂跳的心,笑了一声,在他耳边道:“不久前,与阿父论礼,阿父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朕当时就想……这都什么破规矩。若这礼,囚了人心,捆了手脚,便不该有。阿父说朕想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够不够礼崩乐坏,够不够惹怒满朝孔子门生,够不够当个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