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琼听后一时沉默了下来,只抬起案上的酒盏无声陪着闻毓饮了一盏。再抬眼时,却见得闻长歌正朝着他看过来,眼神里全都对他的信任与笃定之色。

    “陛下,臣以为,这武卫将军一职并非是无可取之处,臣一时去不了边关也算不得坏事。”魏琼着闻毓的方向缓着声音道。

    “魏将军有何高见,还请细细说来!”闻毓一听魏琼,顿时眼神一亮,忙催着魏琼继续说下去。

    魏琼拱手致谢,坐下之后才又徐徐开口道:“朝中情形,魏琼在军中之时,已听得宋老将军说得仔细。雍国如今外有强敌觊觎,陛下欲求良将安边抚民之心臣颇能理解,只是奈何权臣揽政,陛下之意,实不能达。而臣以为,如今之计,当尊王攘夷,须先安内以‘尊王’,‘尊王“后才能‘攘外’。”

    尊王攘夷?魏琼此言一出,坐上三人皆先露惊讶之色,继而陷入思忖之中。魏琼所提的“尊王攘夷”,乃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所提,当时中原华夏诸侯经常遭受北方游牧族人侵扰,不堪其苦,齐桓公提出尊奉周王为中原之主,而后联合众诸侯,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就了不世霸业。

    “魏大哥所说的‘尊王”,可是说陛下要逐步削去辅政大臣之权,提早亲政,以坐真正的雍国之主?”过了片刻,云翮率先开口道。

    魏琼点点头,看向云翮的眸光内有了一丝赞许之色。

    “请魏将军赐教于我。”上首闻毓见得魏琼点头,当即起身,对着魏琼行了一礼,魏琼忙自坐上起了身又口称“不敢当。”

    “魏将军,请坐,请坐下说。”闻毓坐了下来,又抬手示意魏琼坐下。

    “陛下虽是年少,可少年英才,又颇有抱负,若是亲主政事,有宰执相公从旁襄助,必是会成长为一代英主。但如今韦太师自忖功高,野心渐成,欺主之举常有发生,若不能提早应对,怕是会后患无穷。韦氏一党,虽是从众甚多,但究其缘由,乃是韦太师之子领侯官司,借纠察百官之名行排除异已,残害忠良之实,百官畏惧,因此只好求下策依附于韦太师。”

    魏琼说到这里停顿了下,闻毓听得连连点头,思虑片刻后道:“魏将军之意,是要朕先除去韦士彦,断了韦太师的耳目及手臂,再行对付韦氏一党?”

    魏琼点了点头,闻毓又问:“国中若有此大动静,哪边境若有战事,该当如何应对?”

    “陛下,韦太师不是荐臣做了武卫将军吗,这武卫营虽说只有数千人,但不是掌管陛下骑射狩猎之事吗?若陛下今后对骑射一事颇为热衷,坚持扩充武卫营,想必韦党也不敢多加置喙。”魏琼笑笑又道。

    “扩充武卫营?”闻毓口中低喃了一声。

    “陛下,魏将军此举正可谓两全其美之策。扩充武卫营,一来可以分散韦太师对禁军的制锢,使陛下可以逐步掌管禁军。二来,又可以训练良将精兵,为日后边关战事做万全之备。”云翮不无敬佩地道。

    经过云翮的一番解说,闻毓顿时有豁然之感,他思虑片刻,忽然一掌击在案上,口中坚定道:“好,就依魏将军之言,除韦党,练强兵,先安内再攘外!”

    闻长歌一直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这会儿见得眼前情形,一时心中也觉得有股豪气涌动,她先看了眼闻毓,见他一脸自信一股少年勃发之色,她心中顿时觉得很是欣慰。

    片刻之后,她又悄悄看了眼对面的魏琼,孰料魏琼也正抬眼朝她看了过来。眸光交汇之间,她只觉心中莫名一动,慌得收回眼光,又端起了案上的白玉酒盏,抬袖饮了起来。魏琼面色虽是平静着,可放在案上的指头还是几不可见的轻颤了下,片刻后才拿起酒盏也轻抿了一口。

    第31章

    “我说你们这君臣几人,议事固然重要,但好歹填饱肚子再说话不是?”闻长歌放下了盏子,又拿起案上的筷子,看着几人笑道。

    “对对对,阿姐说得极是,魏将军,请……”闻毓也拿起了筷子。

    魏琼点头轻笑,于是,几人暂停了议事,只专心用起了各自案上的精致菜肴来。

    很快,那一坛子海棠流香差不多就见了底,闻毓便说未曾喝得尽兴,央求闻长歌再去树下取一坛子来。闻长歌正待出声劝他不可贪杯,这时,侍女丹珠自门口走了进来,至闻长歌身侧耳语几句。

    “他那鼻子还真是比狗都灵,闻着味就来了!”闻长歌听得低斥了一声,面上瞬间拢上了一层寒霜。

    “阿姐,是哪个不知趣的?”闻毓忙问。

    “还能有谁?是韦士彦,必是得知我在府中宴请魏将军,他就来了,指不定还怀疑陛下也在此,特地来窥探的。”闻长歌一脸恼意道。

    “好个韦士彦,朕特地选了休沐之日来阿姐府上,没想到还是被他侯官司觅了风声,朕这就出去会会他,问他个窥视主子的大不敬之罪。”

    闻毓站起身,一脸怒容地就要出门去。闻长歌忙起身拽了他袖子阻止了他。

    “陛下,此时不宜与侯官司撕破脸,且忍耐一时,待我设法打发他便是”闻长歌劝道。

    闻毓虽是气怒难耐,可心里也明白此时与侯官司闹僵,只会让韦氏一党起戒备之心,先前商议的大事也就难再进行。闻毓犹豫了片刻,终于平复了怒火,朝闻长歌点了点头。

    闻长歌转过身来,叫过红楠吩咐几句,红楠点头应下,而后就带着闻毓、魏琼及云翮走进了屏风之后的内室。闻长歌又朝着一直侍立在身后的丹珠使了个眼色,丹珠立时意会走出门去了。

    丹珠出门,快着脚步就到了前院,见得一身灰色锦袍的韦士彦正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像是等得有些着急了。丹珠福身一礼道:“公主应了韦大人的求见,请大人随我来。”

    韦士彦听得这话面露惊喜之色,忙道了声谢随着丹珠往内走去。走至一半时,韦士彦似是发现了不是向平日里去的厅堂方向,而是朝着后苑去时,他脚步迟疑了起来,面色也有了一丝犹豫之色。

    “丹珠姑娘,这怎么是往后苑方向的?”韦士彦问。

    “是啊,长公主这会儿正在后苑,听说韦大人来了,就说请大人于后苑一见。”丹珠平静着脸色回道。

    韦士彦听了丹珠之言,面上疑虑尽去,还浮现一丝受宠若惊的感觉。于是,丹珠继续在前面带路,很快就将韦士彦带到了后苑的流霞阁。

    才至流霞阁外,就听得有丝朱之声自屋内传出来,其乐婉转悠长,仔细听来,其中隐有缠绵悱恻之意。韦士彦听得有些吃惊,脚步迟缓着贮立在门口,一进不敢迈步进去。

    “公主,韦大人到了。”丹珠在门外唤了一声。

    里面乐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闻长歌的声音传了出来:“请韦大人进来。”

    闻长歌的声音有些缓慢,于平日里的脆软慵懒有些不一样,似含着些朦胧醉意,韦士彦正思索间,丹珠已是掀开门帘,侧身请他进去。

    韦士彦迈步进了屋,抬眼之音,就见得闻长歌歪靠在上首长案之旁,她身上是一件轻软的烟罗衫,一头青丝披散了下来,两颊有一抹酡红之色,一双唇瓣也是鲜艳欲滴。这样的闻长歌,少了些平日里的明丽端庄,添了些妩媚娇软之息,韦士彦只看了一眼便只觉心头一阵荡漾,呆愣了片刻才收回眼光恭身行礼。

    “臣见过长公主。”

    “韦大人今日来得正是时候,我请了抚风馆的郎君来奏乐。韦大人既是赶巧碰上了,那便坐下来,一同听乐饮酒吧。”闻长歌一手支头,一手指指自己案下左右道。

    韦士彦听得“抚风馆”三字已是吃惊异常,再抬眼看看,果然见得左右各坐着一名年轻的男子,两人均都身着宽袖轻衫,面容精致俊美,眉梢眼角悉堆风流。他二人一人执长笛,一人扶箜篌,想来适才门外听到的那情意绵绵的乐声就出自二人之手。

    韦士彦见了一时不敢出声,这抚风馆是京城最大的艺伎馆,馆内不泛身怀才艺的名伎伶人,引得无数文人骚客流连其中。可闻长歌身为皇家公主,竟请了抚风馆的郎君入府,实在有违闺阁礼仪,偏巧又被他撞上门来,还被引进后苑目睹了这一幕,可不令他心生惶恐?

    “怎么?韦大人是嫌我这儿的酒不好?还是嫌这两位郎君粗鄙不入眼?”闻长歌见韦士彦默不吭声,当即芙蓉面一冷,语气也隐有一丝薄怒来。

    “不,臣不敢。臣家中有人前些日子去岭南,见着当地荔枝正上市,于是带了些回来。臣见那荔枝甚是鲜美,今日是特地来进献给殿下,不想扰了殿下的赏乐雅兴,故而臣心中惶恐。”

    韦士彦一边赔着罪,一边只觉后背沁出汗来。前天魏琼殿前面君,差点就被封了征远大将军,韦太师回府之后勃然大怒,将他叫去痛斥一顿,勒令他看好小皇帝,不得让小皇帝有与魏琼有任何私下见面密谋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