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鸟雀今日本就没能进食,先前落入赵王的手掌心后被狠狠把玩了一场,早已筋疲力尽,赵王奉命去抓它的时候,它就缩在宫墙下的小角落里抖着羽毛。赵王发觉自己对毛禽有着天然的情有独钟之感,一看到小仓庚就喜欢极了,他嘿嘿笑着,将可怜的小仓庚从草丛里抓了出来。

    等回到宸妃的琢香殿时,宸妃正搁下了手中之笔,赵王走近一步,定睛看去,母妃的笔迹清秀,字写得绵绵密密,但不失风骨,细看来与男子无异。只见写道是,崔氏之人满门遭劫而灭,卿卿善加保重,务必救你出去,往于乌苏收取尸骸。

    赵王大惊:“母妃,这可也……”

    教宸妃一看,他哑口吞了口唾沫,接下去:“太狠了。”

    教崔莺眠得知崔氏满门覆灭,而她被贺兰桀囚禁深宫,不仅没能见着家人最后一面,而且连收尸的权利都没有,还不得提了刀和二哥拼命?

    莫非母妃是想拉拢崔氏为己所用,将这根美人刺暗藏于太子内帷卧榻之侧?

    赵王有点儿不敢问,怕想错了,又遭母妃一顿白眼。

    勤妃将字卷起来,并不着急即刻回信,反摸了摸仓庚鸟湿漉漉的羽毛,眸中生芒,唇角带笑:“将这只青鸟带下去好吃好喝地招待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飞过宫墙。”

    赵王对小仓庚喜欢得要命,说要放它回东宫还有点儿舍不得,但一想到这只仓庚鸟将是自己和母妃的大功臣,便忍不住翘起了眉梢,踌躇满志地给它投食去。

    ……

    仓庚放出去了已有几日,立秋来临。

    初晨,推开窗,花木扶疏,凝碧的草叶间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雾水。东宫外便是北苑,此时牛角齐奏,鼓鸣如雷,秋狝伊始,驻京的皇城司和殿前司两路兵马开拔,从北门浩浩荡荡而出。

    崔莺眠不能露面,只能隔着厚厚的几重障壁,任由那些声音在鼓膜上一串串地炸响,清早地便搅黄了美梦。但这其实本来也不是不能忍受,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始终感到右眼皮直跳,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这令她感到不安。

    立秋之际,玉京贩卖起了牙枣和鸡头菱,宫城出去采买的人,一早上身上沾了露水从宫外回来,将购进的各种枣分了,送进东宫的就有一些。贺兰桀走了,康海还留着,对贺兰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真意来,反反复复地揣摩,今早贺兰桀披甲离去之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照顾好崔娘子,闭门严防窃贼。”

    对于这点康海自然是明白的,他让宫人将鸡头菱烹了,用糯米酒和麝香掺和儿,再以荷叶包好,制成喷香的熟食,取了几大包送到崔莺眠的倚梧殿来。

    崔莺眠本无食欲,但老内侍的目光阴深窃窃如狼,盯得她浑身发毛,她只得低头凑近吃了几口。没有果腹,她就不吃了。

    康海道:“殿下今早,已经离宫前往胭脂山,恐有半个月不得归,娘子在宫中倘或有任何不便,便派周嬷嬷知会老奴,奴婢虽不才,但腆脸在宫中已有四十多年,倘若些许小事,还是能为娘子办得。”

    不用问也知,贺兰桀定对这个老内侍下了死命令,让他对自己严防死守。毕竟前头出了萧子初的事。

    从那晚之后,她再没见过贺兰桀。不知这算是好兆头还是大祸将至。她倒希望,贺兰桀腻烦了她,将她打包送到西陲去。

    崔莺眠笑道:“康内侍费心了。”

    康海随之客套:“哪里,娘子慢用,老奴走了。”

    这康海一走,藏在外间的明钗便步了进来,对着长吁短叹的崔莺眠笑盈盈将双手一放,只见里头扑棱着飞出一只小仓庚来,崔莺眠见状脸色一变,顿时转怒为喜,“你回来了!”

    明钗摸摸它的脑袋毛,“好像还长胖了点儿,不知道吃的什么好东西,娘子你看。”

    她刻意将小仓庚的肚皮翻过来,给崔莺眠瞧,崔莺眠一看,果然圆滚滚的,像大腹便便,揣了崽儿了。

    周嬷嬷率着人在宫门口看着,觉得那仓庚鸟逃出去又飞回来有些蹊跷,转念想,或是在外头造了什么孽,被人撵了,于是回来投靠故主。这年头人尚且如此轻贱,何况一只扁毛畜生。于是她摇摇头,带着人去了。

    等人散了个干净,崔莺眠才让明钗将仓庚身上的信取下来。

    布条更狭长,卷成小小的一捆,便是藏在雀鸟舌尖都不一定能够让人发觉。明钗将信帛取下,在灯下展开,拿给崔莺眠看。

    崔莺眠凑灯火而近,长烛的火光一跃一跃地跳动在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但明钗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娘子嘴角翘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眼底的光却瞬间塌灭了下去,泪水滚滚地从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明钗愣住,以为是郎君突然抛弃崔莺眠,急忙上前,要为郎君辩解,只见崔莺眠泪流满面地扭过头,声音哽咽:“我家人……没了……”

    她一下没了所有心气,瘫倒在旁的卧榻上,嚎啕痛哭。

    明钗睖睁:“娘子,发生了何事,怎会如此?”

    她伸手拍了拍崔莺眠的肩膀,见她已伏在枕上哭湿一片,哪里还能言语,明钗一咬牙,从她手里抢下信帛,上下一看,看完眉心也狂跳。

    “这……这不是郎君的笔迹。”

    崔莺眠微愣,哭声骤然一停。

    明钗不能说,为了不在玉京泄露行藏,萧子初从不亲笔题字,都有手下之人代劳,其水平参差不齐,明钗也没能全部见过,因此她并不肯定,这信是不是郎君的下人所书,但看到崔莺眠伤心至此,她实在不能重复这个噩耗。

    因此,她咬牙,用肯定的语气道:“娘子,这封信的真假还需要确认。”

    泪光中,崔莺眠神色凄惶地想道,谁会用这样的消息来骗她呢,何况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去乌苏的,骗或不骗,区别在哪里。难道这就不可能是萧子初的下人代笔?明钗只怕是在安慰自己。

    家人,说不准真的已经……

    遇劫,好端端的,有差役护送,竟会遇到歹人,全家十几口人,无一存活……

    可是贺兰桀明明答应过,他明明对她保证过,除了父亲,母亲、奶奶她们,是会安然无恙的。他言之凿凿,却先背弃了自己的承诺。

    男人床榻上说的话,岂能轻信?怪她太蠢!

    作者有话说:

    小仓庚:我都被rua秃了,我好恨~

    第23章

    大火

    宸妃回信崔家满门覆灭,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早年崔横岭在朝中如清流立于浊世,不与俗人合污,得罪了不少人,立得住“清正廉洁”四个字。他倒下以后,却无一个人为他说话。宸妃多了个心眼,以为这样的人将来或有可能为己所用,于是派了点人手暗中盯梢。

    前不久传回消息,崔氏流放途中经过掖阳,在驿馆下榻,途中遇到沙匪劫掠,扬言要驿丞出面,将一百石的粮草抬入寨门。驿丞胆小怕事,不敢亲往,思量再三,决意施李代桃僵之计,令人假扮自己前往沙匪窝。可惜手底下人无不是武夫出身,气度上差了一大程,为了保住性命,他将在玉京为官多年,身形气质颇有浩然慷慨之气的崔横岭推了出去。为了保住整个掖阳驿站,押送崔家的差役同意了这个办法,商议等回头再找人顶了崔横岭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