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连忙摇头,崔莳一诧,只听身旁沁芳说道:“御河里的鱼是不能随便取用的,奴婢们都是下人,若是不守宫规,会有嬷嬷和女官们来罚。”

    崔莳若有所悟,“我在这儿钓鱼,不会被罚?”

    泻玉笑道:“崔美人是主子,是圣人的宠妃,谁敢嚼一句舌根子。”

    不过要说钓鱼,需要极好的耐心,钓鱼的满足感就在于最后扯钩的那一刹那发现鱼钩上沉甸甸的,这是一种收获。以前爹爹说,要是有一天她辞官不做了,就轻舟浪迹,做一江上鱼叟,出没风波里。

    等等……爹爹?

    崔莳不知自己怎的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待要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越想,就越是头痛。

    “美人,你脸色不好,”沁芳担忧地道,“不如今日先回吧。”

    崔莳的身后,蓦地出现一个神出鬼没的身影,她从河畔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将身闪现,一袭不起眼的绿罗裙,手握一把半臂长的刺刀,寒芒在太阳底下焕出一道金光。

    她举着刀,凶猛地朝着崔莳背后扑了过去。

    但身体没扑到崔莳的面前,她的眼角闪过一片玄青的身影,也是冲向崔莳。

    她心弦一震,意识到什么,事情已经来不及,她只好用力将手中的刺刀掷出,飞刀扑上崔莳背心。

    围拢崔莳的宫人被破风声惊醒,大喊一声“美人小心”,而说时迟那时快,刀在崔莳转身之际已经刺向她面中,她吓了一跳,心脏骤停。一道身影将她抱住扑在身旁的草地上,右手护住她头,令她不至于摔伤。

    崔莳被吓傻了一样眼也不眨,立刻看到头顶的那张讨厌的脸,心跳得砰砰砰,几乎从嗓子口跳出来。

    贺兰桀墨眉从中一攒,动作快得令她根本看不清,从地面将那柄擦着他身体飞过的刺刀拾起,箭步上前。

    那女刺客倒也是不怕死的,知道逃不脱了,想着以命搏命,也冲将上来,手刀劈向贺兰桀。

    不过本就本领不济,加上手中空无兵刃,人还没到,便被抹了脖子。

    这女刺客倒下来,颈部的血喷溅了一会,便气绝身亡。

    “阿莳。”贺兰桀将染了鲜血的刀抛在脚下,将倒在地上的崔莳抱起,语气急促,“受伤了没有?”

    崔莳虽然经受过海昏侯的特训,但那种训练没有让她见过人血,她有点儿不敢看,将脑袋抵在贺兰桀的胸口,被他抱着走开几步之后,突然想起来他身上的余毒都还没祛除,连忙道:“别逞能,快放我下来!”

    他一怔,脸上带了笑,将她放了下来。

    崔莳看他脸色苍白,包裹着层层绷带的右手还在发抖,就知道他是逞强。但都这样了,他居然还在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得不对,又或是天生的缺心眼子。

    禁军赶到将尸体运送走了,清理现场,一人过来,向贺兰桀告罪。

    贺兰桀命令道:“搜,刺客是哪个宫里的,将平素和她打过交道的,全部拉到朕跟前来。”

    “诺!”

    贺兰桀牵住崔莳的右手,拉住她往承清宫回。

    崔莳胳膊以下不是腿,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得一路小跑,目光却留意到他空着的那只右手,从绷带底下沁出了一团刺眼的红。

    应该是方才用力搏命时,把之前的伤口又崩裂了。

    崔莳跑得上气接不来下气的,吁吁地道:“圣人,是谁要杀我?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的?”

    好像就是冲着她来的,对方目标很明确,要是为了刺杀贺兰桀,她应该去太极殿。

    不过那个难度太高,贺兰桀在太极殿有重兵把守,一介小小宫女,根本混不到那里去。

    此时已停在一条回往承清宫的游廊之中,道路尽头繁花如霭,晶莹的梅雪的冷香溶溶地浸没在一片红砖绿瓦砌成的私密天地里,缠绕着人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能咬下一口芬芳。

    贺兰桀停在他的面前,神色肃然。

    “你还不知,刺杀我失败,海昏侯会怎样对你?”

    崔莳被他一句话说得呆住了,半晌,她回过味来,瑟瑟地道:“不、不能吧。”

    贺兰桀皱眉:“阿莳,难道你从未想过,不管你此行是成还是败,都不可能活得下来么。海昏侯是有着乱朝窃国之心的贼子,倘若我死在你刀下,他便有机会打着勤王的幌子入主玉京,届时又怎能容下一个知晓他谋逆弑君的秘密的你。”

    崔莳也挣脱了他的左手,秀眉微颦:“我是替父报仇,不论结果怎样,我都接受。海昏侯没有骗我,我也没打算能活着出玉京。我和海昏侯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反正现在我没杀死你,本来我也应该按照刺客被处死的。”

    谁知道呢。

    这狗昏君居然贪恋她美色,妄想归化她。

    一阵沉默,贺兰桀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沉声道:“跟朕过来,看看崔梦熊的卷宗。”

    崔莳像个风筝一样被他扯着走,她是真的跟不上他的步子,走了两步就撒泼了,“你松开,不然我踹你,咬你了!”

    他微微愣住,脚步略停,崔莳才得空停了下来,弯下腰轻快地喘气。

    “贺兰桀,你要不先弄一下你的右手。”

    她柳眉不展,伸手轻轻指了指他染血的绷带。

    贺兰桀还没察觉,看了眼已经伤口迸裂的右手,神色恍然,笑道:“阿莳,你在乎我的生死?”

    崔莳愣了愣。

    他一国皇帝,是从哪练出来的这么厚的脸皮啊。

    她连忙道:“我不在乎,你要不弄就算了!”

    贺兰桀望着她,任由血越涌越多,却仿佛根本不信她说的话,一味地沉浸在被她“关心”的假象里,自己攻克自己地感到满足。

    “好,阿莳不在乎。我先去处理伤口,你到太极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