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接回王太后这不算什么大事,可自立朝以来就没有这么干的。

    这帝王继位,亲王就藩,一直以来已经传为习俗,亲王的母亲因是有所出者,不需要随大行皇帝殉葬,可跟随儿孙前往封地,享一国之食俸。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接回王太后?

    众官员们不明白,但海昏侯心头却有点振奋。

    他开始想姜诚毅杞人忧天,贺兰桀虽然奸猾,但毕竟,这是他事先已经金口承诺过的。

    海昏侯立刻躬身下拜,声音铿锵有力传得满殿皆是回音:“臣弟多谢圣人宽宏仁慈!”

    眼看这件事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这时,傅岂思一步走出:“圣人,臣以为不妥。”

    他这一句话,立刻就让海昏侯下不来台,海昏侯一看居然是曾经想要拉拢,却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傅岂思,登时两眼凸出,怒火中烧。

    傅岂思到底是年轻气盛,还有几分文人的峥嵘风骨,他这一步站出来,令汗颜的人也不禁附和。

    贺兰桀道:“傅卿畅所欲言,朕听着。”

    傅岂思长揖到地,接着便站起身,眼风不斜半分地慷慨直言:“接回王氏太后,有违祖制,于礼法不合,于朝纲不合,我大晔以仁孝治理天下,王太后入京,是否接下来海昏侯亦可以孝之名入京,今日违秩,他日再破规矩,长此以往下去,大晔体统何在?何况两宫太后,闻所未闻,圣人乃先帝二子,论长幼有序,继位是顺应天理自然,那么宫中太后,便也是天理自然。如接回王氏太后,何安中宫太后?臣请圣人深思,两宫太后万万不妥!”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这王太后要是回来了,宫里不就两位太后了么?

    这王氏太后当年为宸妃,凤仪宫的太后水氏当年为勤妃,位份还在宸妃之下,现在母以子为荣固是理所应当,可依当年的位份,似乎水太后还要低王太后一头?可这不就乱了么!

    人群中起了喁喁私语,都认为此举不可行,行不通。

    海昏侯的脸色骤变,也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这么个傅岂思,三言两语将话全部堵死了,他暗恨地斜视傅岂思,颇有些恼火地说道:“傅岂思傅侍郎,看不出你还是如此一个因循守旧、泥古不化之人。”

    傅岂思丝毫不用他的伶牙俐齿还以颜色,只笑道:“海昏侯糊涂了,臣心中有些担忧,所以不得不提,怎样于大晔有利,臣便怎样回答,相信圣人心中自有评判。”

    “你!”

    上面的声音蓦地下来了:“是了,傅侍郎所言有理。”

    海昏侯惊呆了:“皇兄你——”

    贺兰桀的冕旒微微晃动,底下是一双深沉的眼,凝视大殿之上每一个人的动作,将一切俱收眼底。

    “四弟,朕心中不是不偏着你,这大殿之上,所有人的耳朵可都听着。”贺兰桀微微一笑,“这样吧,朕便替你做个见证,今日海昏侯须在此立誓,将来王氏太后入主西宫以后,海昏侯不得以尽孝之名回京探亲,若无圣旨召见,不得返京,四弟以为如何?”

    看来这就是贺兰桀留的后手了。恕海昏侯心中直言不讳,也不见得如何高明。

    他朗声道:“好!臣弟就在此立誓,绝没有傅侍郎杞人忧天担心的事发生,不回就不回,无召不得入京,臣弟心中谨记,不知诸位大臣,还有何疑义不妨一并说了!”

    “圣人,这两宫太后实在不妥啊……”

    官员根本不理会海昏侯说了什么,直接越过了他向圣人进谏。

    海昏侯双眼瞪得滚圆。

    满殿哗然。

    有人坐不住了,甚至放言两宫太后为乱于国体,损大晔气数。

    这话一放出来,殿内倏然寂静,简直落针可闻,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不怕死的话,估摸是要惹圣人大发雷霆了。那人自己也后悔不迭,瞬间噤若寒蝉。

    可御座上,却也是深水般的平静。时辰又过去许久,贺兰桀的沉嗓响起:“谁说,朕许了两宫太后了?”

    呃?

    不知群臣,海昏侯也一并傻了眼,看向御座。

    贺兰桀却是一派正色,不急不缓地道出心中所想:“宫中确实不能有两位太后。从前断无此等规矩,将来恐怕也不会有。朕今日,便做这一个开山鼻祖吧。”

    海昏侯傻眼瞪着贺兰桀,而贺兰桀已起身。圣人起身,百官跪伏,贺兰桀于金殿之上沉声宣告:“接回王氏太后,奉为大晔圣翊太妃,位列西宫,主掌六宫事务,朕将以庶母之礼事之,诸位卿家可不必再议。”

    声音响彻大殿,每个人的耳鼓都在振动乃至嗡鸣。

    什么,太妃?这是亘古未有的头衔,怎么说好的太后,突然变成了太妃?海昏侯两膝一软,扑倒在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眶子里滚落出来。

    百官这回是无话可说了,两宫太后的事情简直是迎刃而解。是的,王氏太后既然不是圣人的生母,那么他自然不能称作西宫太后,封一个太妃,位在太后之下,礼法上就说得通了。

    “圣人圣明!”傅岂思浅浅含笑,长礼叩首。

    身后之人随之附和。

    满殿上都是“圣人圣明”的声音在回响。

    衬得人群中间的贺兰尧,宛若一个被众人所抛弃的跳梁小丑,无人问津。

    他的眼角直抽搐,想到自己辜负了母妃的殷殷期盼,恨不能当场晕死过去。

    “无事退朝!”李全端着那公鸭嗓一喝,今儿这早朝就退散了。

    人群陆续走出,可海昏侯还没缓过来,等人退了大半出去,他突然从地面一跃而起,拔步就追着贺兰桀而出,于贺兰桀出雍和正殿,回太极殿途中,海昏侯将他拦下:“贺兰桀!你背信弃义,欺负我!”

    海昏侯的一对招子红得如鸽血一样,挥拳就要扑贺兰桀面门。

    被贺兰桀一招制服,只是一只左手便抓住了海昏侯咽喉,用力一掐,海昏侯便封口喘不过气来。

    贺兰桀将他松开,脸色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也没有被攻击的愠恼,眉清目润。

    “看来四弟还没学会规矩,就凭你刚才那一拳,朕已经可以将你视作叛党拿下了。”

    海昏侯如梦初醒,心头突突,他急忙跪了下来:“臣弟该死!皇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初月我还给你了,我母妃的事情……”

    强硬来不行,便主动示弱打起了感情牌,的确是有所长进了。

    贺兰桀笑道:“朕答应了你什么?‘入主西宫’,‘掌管六宫事务’,朕不是已经给了圣翊太妃了?朕对你的承诺,每一个字都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