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侧回首, 风吹起他发,露出清冷的眉, 目光淡然却又带着凄凉。

    林纪年与他离的这般近, 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天空阴沉, 乌黑的云压了下来。

    雾气越发浓郁,眼前海水翻滚, 显出诡异的红色, 似要把天地都要吞噬掉。

    可林纪年眼前只剩那白衣仙客,看不见其他。

    他努力的辨认,终于辨清楚他的口型, 他道:“无书。”

    林纪年听到这个声音, 顿时如雷击一般, 整个身子僵硬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那个白色身影, 心脏骤然收缩,快速的跃身过去,凄厉道:“不要。”

    可终究还是晚了, 巨大的浪头扑了过来,海水的颜色越来越红,像血一般。

    “好好活着,”仙客看着他,黑色眸子像蒙了层玻璃,“我只要你活着。”

    林纪年猛烈的摇头。

    他速度已经很快了,却依旧来不及抓住什么。

    他看着那被海水吞没的衣角,眼球也被染成了血红色,那一瞬间,大段的记忆涌入脑海。

    赤红的海水消了颜色,浪潮平息,天地又恢复了安静。

    他愣愣的站在岸边,呆愣道:“梵不忘。”

    千年之前。

    他的师父叫:梵不忘。

    而他名傅无书,字长安。

    *

    他愣愣看着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海水,似乎又看到了那座常年阴在雪山之中的小院。

    山中浓雾成云,环绕在四周,中间一处湖水翠绿,氤氲若仙境。

    一只雪白的白鹤现出身形来,长腿红嘴,不似凡间之物。

    它黑珠子似的眼球转了转,看见两人手里皆没提东西,炸毛道:“你是不是要饿死本仙鹤?”

    这一开口,活活的毁了那身仙气。

    梵不忘淡淡的瞥了它一眼,只道:“忘记了。”

    这么大的事,竟然忘了。

    白鹤心中不忿,无理道:“我不管,你再下山去买。”

    梵不忘冷冷的看着它,声音比冰碴子还冷:“你自己没有腿么?”

    白鹤一噎,被那眼神冻了一激灵,他扭着长脖子,终于注意到什么,眸光转向小孩,疑惑道:“你怎么领个小孩回来?”

    林纪年看到当时的自己大约十岁,穿着黑色粗麻衣,捏着梵不忘的袖子,向后退了几步。

    梵不忘牵住他,半俯下身子,雪白的衣摆扫过雪面,声音温和了不少:“无书,认识这个吗?”

    傅无书点了点头,“白鹤。”末了又不补充道,“会说话的白鹤。”

    “嗯,”梵不忘说,“不过这不是一般的白鹤,是天地间唯一一只仙鹤。”

    白鹤一听梵不忘这样介绍自己,神气的抬起来脖子,还没等它臭屁几句,便听梵不忘道:“等你长大了,我就送给你当坐骑。”

    白鹤:“……”

    “不行,”它恼怒的伸长脖子,“我堂堂仙鹤,怎么给凡人小孩当坐骑。”

    傅无书被他炸了毛的嗓音吓得一哆嗦,半晌,从兜里摸出一块梅花糕,颤抖着手朝着白鹤递了过去。

    白鹤不屑的看了他手中的桂花糕一眼,最终还经受住诱惑,衔进嘴里。

    可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它对傅无书的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对梵不忘道:“这是你在凡间的私生子么?”

    毕竟,它可从来没见过梵不忘温和的给自己说话。

    梵不忘冷漠的看了它一眼。

    白鹤也终于知道,傅无书不是私生子,是他唯一的小徒弟。

    傅无书刚进雪山时,不敢多吃东西,甚至睡觉不敢睡床榻。

    他每每睡在地上,第二日醒来之时,都被会待在竹榻上。

    原本,他以为自己梦游,后来,某天,迷迷糊糊间,他觉察到自己被人抱起。

    他吓得瞬间醒神,睁眼后,看到一张清冷谪仙的脸。

    他被梵不忘抱进怀里,向竹榻走去。傅无书这才知道,平日里睡着之后,都是梵不忘又把他抱进去的。

    他的脸隐隐泛红。

    *

    小院风雪又止。

    而他也已经身量拔高,已有十五六的少年模样。

    他从山下推门进来,那只白鹤依旧守在门口,几块梅花糕让他惦记了许久,“小长安,我的梅花糕呢。”

    他穿着黑衣,身量挺直,双手抱胸,少年姿态恣意道:“忘记了。”他笑着看这个仙鹤,只道:“下次一定补上。”

    “狗屁,”仙鹤挑脚,“你自己说你骗我多少次了?”

    傅无书欣赏着白鹤跳脚的模样,看它脖子上的羽毛都要扎煞起来了,这才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掏出个包裹出来。

    “诺,我骗你。”

    白鹤双眼一亮,长嘴衔过,态度大变“没骗,没骗,小长安最好了。”

    傅无书问:“师父呢?”

    “在正殿呢,”白鹤说,“不过瞧着脸色不太好。”

    傅无书皱眉,转身踏入小院

    他洗完澡,换上衣服,猫着步子走进正殿里。

    殿里燃着香,带着一股松香气息。此时梵不忘松松垮垮的披着长衫,坐在几案前,格外冷清。

    怎知思索间,一双手环了过来,覆在梵不忘的眉眼上,“师父,猜猜我是谁。”

    梵不忘:“……”

    都叫师父了,还能有谁?

    难道还能是那只成了精的白鹤吗?

    “长安,”梵不忘长睫微动,手覆在傅无书手上,声音虽清淡,仔细听却能听出细细的无奈。

    傅无书从他背上滑了下来,撒娇道:“师父,怎么你每次都能猜得出是我,我不干!你下次不能猜出来。”

    这话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梵不忘看着趴在地上耍无赖的人,脸上表情缓和了一下。“多大了,还撒娇?”

    “不大,还小,”傅无书道,“师父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半晌,梵不忘替他把衣衫整理好,有些无奈道:“好。”

    他对这个徒弟总是无奈,又毫无办法。

    “师父,”傅无书坐正了身子,见梵不忘愁容一直未散,正色道“你再为何事忧心?”

    梵不忘目光看向窗外,看天边阴沉,道:“东方有异象,恐生灾祸。”

    傅无书刚从东边回来,也知那边动乱,不是好兆头,他看着梵不忘的侧脸道:“师父,我回来时,听闻,今日中秋佳节,百姓都要放花灯呢。”

    梵不忘收起目光:“怎么,长安想看?”

    “嗯,”傅无书点头:“我还没有看过花灯呢。”

    梵不忘道:“好。”

    人间喧闹,月色皎洁,梵不忘站在河岸边上,长身玉立。

    而他身后万千河灯拔地而起。

    傅无书愣愣的盯着那抹身影,看痴了眼,他突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天之后,梵不忘似乎忙了起来,小院里很少见他的身影。

    白鹤还是每天围在院门口,傅无书陪他一起,坐在门槛上,看着山下的长道,等一个落雪归来的人。

    傅无书问白鹤:“天要变了是吗?”

    白鹤看着落雪:“东海出赤水,赤水淹九州,不知能否压制住。”

    两人坐了一整天,晚上傅无书就发了高烧。

    病情来势汹汹,很严重。

    他意识不清的躺在榻上,嘴里喊着帆梵不忘的名字。

    白鹤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你还不打算见他吗?”

    梵不忘走出来,长衫上落了雪,“怎么样了?”

    “高热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白鹤说,“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梵不忘皱眉,他看着阴沉的天空,无奈道:“我去看看。”

    房间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傅无书刚来小院时的样子。

    梵不忘坐在榻侧,白色长衫堆出褶皱,他手拂过傅无书的脸。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额前汗水浸湿黑发,粘在脸颊上。

    很烫。

    梵不忘凝眉,把额上的帕子拿下来,在冷水中又拿起一张,重新覆在额上。

    冰冷的帕子似乎缓解了他的疼痛,傅无书紧皱的眉舒展开。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梵不忘看着他的模样,把手伸了过去。

    傅无书牵着手,这才心满意足,又沉沉的睡去。

    梵不忘任由他牵着,房间的灯火黯淡的摇晃了几下。

    他看了眼天色,已经四更天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手拖出来,刚欲起身离去,倏然手又被人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