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大动干戈,我自己先琢磨琢磨。”

    秋云见小皇子一副主意已定,不必再说的样子,不敢劝,于是称是,退了出去。

    小皇子不说,贴身宫婢却是不能不说的,怎么都能打听到。

    当然这是后话了,最紧要的,是先去佛堂告诉皇后这事。

    画上人,跟通敌谋逆的尹笠之子尹襄太像了,真的是他么?宫里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

    “好了么?”

    凉凉初夏,少女坐在池边台阶上,头微微扬起,秀眉细长,脸庞白暂,唇瓣粉嫩,面容就像背后盛开的水荷,美不胜收。

    王珩想起初见时她的模样。

    也是一个夏日。

    他随太子进入东宫,门渐渐敞开,露出满园春色,和她。

    她穿着鹅黄色上襦,外罩天青色半臂,长带束在柿蒂纹赤色罗裙上,广袖短襦,长带曳地。

    她正跟宫婢们踢毽子,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太子,目光一亮。

    随后他看到她跳下台阶,奔过来,裙褶层叠,长带飘飘,如九天之上的小仙娥。

    “阿兄回来啦。”她眼睛圆溜溜的,眸光晶亮,额上的花钿栩栩如生,声音是带着依恋的软濡,叫得人心都软了。

    莫名的,他觉得,有个这样阿妹挺不错。

    离初见隔了近十年,现在的她身量高了,脸也长开了,原先圆润还带着稚气的脸瘦下来,如花如月。

    王珩用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一张芙蓉面,整幅画顿时增彩了。

    画中少女娟秀灵动,庭院青池清新雅致,两相得宜,相辅相成。

    他心情愉悦地握笔继续画。

    司马妍维持坐在台阶上,脚踩进池水,双手撑地,扭头看王珩这一个动作很久了,委实难受。

    “差不多,可以动了。”

    王珩道。

    终于结束!

    司马妍抬手揉僵硬的脖子,本来就是来看望阿兄,陪阿兄说说话,没想到这些天王常侍也在作画,阿兄说只画景太单调,让她入画。

    阿兄能戒药就谢天谢地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呢,司马妍立刻就答应了。

    第24章

    她蹦蹦跳跳跑来看,画上的她神采飞扬,鲜明灵动,却没有突兀的感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她与景色完美融合,大师果然是大师,没有她画萧翊时太过突出人物,顾此失彼的毛病。

    司马妍惊叹中带着羡慕道:“王常侍的丹青果然值万金,我及不上王常侍万分之一。”

    若她能有这水平就好了,廷尉大人一定会惊艳的。

    王珩手一顿,想起前两天,司马链拿着她的画展开在他面前,问他画中人是谁的画面,司马链说司马妍这些天一直呆在屋里画画。

    还说——

    “……姑姑很喜欢他呢,竟然想要他当驸马。”

    饶是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还是白了一瞬,他没有想到司马妍对萧翊的心思竟然会那么强烈,想方设法与萧翊接触,讨好他。

    如果两年前,他没有支持司马妍出游,就不会被萧翊救,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罢。

    王珩看着司马妍,道:“并非我的画值万金,而是画中人值万金。”

    司马妍表情一僵。

    说来士族大多说话夸张,喜欢互相吹捧,但他不这样……至少以前不这样。哪怕不少接触,她依然觉得离他很遥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无论说什么都站在中立的角度,从不表达个人感受,总觉得他缺少感情,所以突然说这种……似乎在夸她的话。

    真让人难以置信。

    仔细想想,回京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跟从前不一样了。

    发生了什么?

    自然,真相她想破头都不可能想出来,兀自奇怪了会,便抛在一边。

    过了近一月,司马妍的伤好了些,能活动了,授课重启,萧翊依约到射堂。

    路上突然下起了小雨,到梅雨季,每天基本都是丝雨绵绵,雾霭重重。

    没带伞,司马妍担心手上的画淋湿,只好拿内侍的外衫盖在上边快步走,幸好离射堂不远,到的时候画没湿,但一行人的衣衫都湿了。

    进堂屋,司马妍让人煮茶,就去内室换下湿衣。

    出来的时候,看到萧翊坐在桌前,茶香袅袅,热气蒸腾,他的脸模糊在雾气中。

    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雨帘,不知道是不是下雨天的缘故,感觉室内格外安静。

    司马妍拿出画,放在桌案上,在萧翊面前展开。

    画里玄衣披甲的将军骑着黑色骏马,看向远方某处。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漫漫黄沙,将军的面庞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轮廓,风鼓起他的衣袍,衣襟猎猎,他的脸是历经风霜后沉淀的冷凝,他的眼里是苍茫天地……

    司马妍看向萧翊。“廷尉大人觉得如何?”

    先前阿链指出她画得太清晰,她才发现毛病,她太着眼局部,失了整体。

    将军不是建康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征战沙场,饱经风霜,这样的人,最夺目的不是他本身,而是置于苍茫天地中,寥落孤傲的气质。

    萧翊的表情有些凝滞。

    画上的人是他,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一眼认出。

    她为什么要画他?

    他沉默片刻,问:“公主这是何意?”

    司马妍:“感念廷尉大人近日的教导,便作了幅丹青赠予大人。”

    他看着画,仿佛失了言语。

    司马妍解释:“我幼时总见父皇凭栏凝望北方,父皇说那儿是先祖的居处,如今却被北狄人占了,他一直遗憾未能收复故土,那时我就想,若大晋有能征善战的将军就好了,那日被匪寇围困,乍然见到廷尉大人……觉得廷尉大人神勇无匹,与幼时我对将军的想象极为贴合,便绘得此画。”说到这,放缓语气,“一点心意,还望廷尉大人收下。”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司马妍笑道:“我就当廷尉大人收了。”她从小就想嫁给一个将军,对萧翊,应当算是一见钟情。

    外面下着雨,没法授课,两人吃过茶,雨伞也拿来了,各自离开。

    台城雾朦朦的,地面湿润,水洼遍地。

    射堂在华林园,萧翊跟着内侍穿过一片片树丛竹篁。

    他有些心不在焉,以致于没有发现有人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随他。

    直到出了小林,视野明畅,某个瞬间,他余光看到了什么。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猛地望向不远处的一层楼阁。

    楼阁上站着一人,那人穿着灰色襦裙,未施粉黛,身上无一钗环,简朴的打扮,与绮丽楼阁格格不入,她的肤色是许久不见光的苍白,显得人不太精神,像是病了,但眼眸异常地亮。

    两人目光交接片刻,萧翊淡淡地移开视线,好似看到的只是个陌生人。

    那人却执着地盯着他。

    秋云垂手立在后边,小心翼翼地看皇后娘娘。

    她觉得皇后娘娘身上似乎焕发出了一种……生命力。

    秋云本以为不可能再在皇后娘娘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满门被害后,皇后娘娘就已经死掉了。

    华林园的这个男人,跟尹襄长得一模一样,皇后娘娘盘问了随侍小皇子的宫婢,说的什么她不知道,不过看皇后娘娘的反应,他应当就是尹襄罢。

    那么皇后娘娘满门被害,极有可能就是他动的手,毕竟跟皇后娘娘这房有刻骨深仇的,只有他了。

    皇后娘娘,想报仇么?

    不多时,萧翊就消失在视线,秋云看到皇后娘娘的嘴巴缓慢地,裂开。

    皇后娘娘在笑么?

    秋云霎时觉得有股寒意钻入骨缝,明明是夏日,却如同掉进了数九寒湖,阴冷刺骨的湖水包裹全身。

    那是一个很古怪的笑容,如同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得到了长生之法,沉寂而疯狂。

    入夜,萧翊处理完公务,叫萧行禹进来。

    “部曲那边有什么动向?”他的轮廓拢在烛光里,面容丝毫不见白日表现的恭谨,冷而沉。

    萧翊人虽在建康,却时时关注兴湖部曲的情况,每日处理完公务,萧行禹都会例行给他做汇报。

    萧行禹道:“林铭已经跟萧伍招了,承认其与萧铭,萧钦等人暗中勾结,企图谋取家主之位,现已将他们几人及一众参与其中的部将门客收押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