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从以云额角滑落,她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水,就差一点,她就要体会到尸首分离的感觉。

    朱琰收回手,阴森森地看着谢以云,他身后的宫女还在催:“殿下,贵妃娘娘和陛下还在等,不能再拖时间了……”

    “啧。”朱琰收起匕首。

    他不能动手杀谢以云,至少现在不行,否则血液喷溅到衣服上,还要费时间梳洗,但要是交给这个宫女杀,他不放心,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导致他身份泄露的因素在他掌控之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谢以云带在身边。

    他转过身,对谢以云说:“你跟我过来。”

    以云心里“嘶”了一声,不愧是男主,太聪明了,知道不能把威胁交给别人,如果不是针对她就更好了。

    好在她算是先保住小命,接着该怎么办就走着看。

    正想着,她缓慢地站起来,朱琰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以云深伏下头,道:“是。”

    朱琰比谢以云高出整整一个头,他腿长,走路如疾风,宽广的袖子一摆动,就是一片潇潇香气,若是不知道的,只觉得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公主。

    很快,他们到正殿。

    殿内一片笑声,皇帝贵妃坐在上首,紫烟宫女主人、也就是朱琰的母亲淑妃则屈居贵妃下面,脸上挂着融融笑意。

    淑妃看到朱琰,暗暗提了一口气:“妍儿来了,你父皇和贵妃娘娘正找你呢。”

    朱琰不傻,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和贵妃肯定酝酿着什么,他款款一揖:“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

    皇帝年近五十,因为从没为朝政与天下百姓忧心,保养得白白胖胖的,指着不远处的位置让朱琰坐下,说:“真是一不留神,妍儿也长这么大,十六了吧?”

    朱琰忍住厌恶,道:“父皇,儿臣今年十五。”

    记差孩子的岁数,皇帝并不尴尬,倒是乐呵呵的,说:“正好是嫁人的年龄,你知道鲁爱卿家的大郎,打马球很有一手的那个吧?朕觉得很不错,嫁给他会幸福。”

    朱琰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皇帝话里的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京城谈之摇头,谁家真把女儿嫁过去,那是磋磨她,何况他还是公主,怎么可能如此自降身份。

    不说朱琰根本不可能嫁出去,只是皇帝开口就提这个人,没把他这个孩子放在心里。

    淑妃着急,面上不显:“陛下,妍儿今年才十五,不着急出嫁,臣妾还想让他在臣妾身边多陪几年。”

    贵妃则斜了淑妃一眼:“珉儿十四就去东宫,本宫都不曾说什么,妹妹你这么舍不得孩子,可不是好习惯呀。”

    贵妃口中的珉儿就是她的儿子朱珉,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淑妃心道如果是让她儿子出宫建府,他们求之不得。

    可恨就恨在贵妃贪权,即使朱琰假扮成“公主”,贵妃都视他为障碍,像这次皇帝说的话,就是贵妃撺掇的。

    淑妃气得头脑发疼,倒是朱琰淡淡地开口:“表哥不喜鲁家,若是叫表哥知道儿臣要嫁给鲁家,应也是不肯答应的。”

    一句话直接点出要害。

    淑妃娘家人在前线卖命,如今朝政混乱,但事情涉及边疆前线,至少还有一丝清明所在,淑妃就是以此在宫中立足,朱琰的表哥和他们同个立场,不可能让他被“下嫁”。

    直到这时候,皇帝才意识到不妥,摆摆手,说:“你不喜欢就不喜欢,提你表哥做什么,那算了,”

    贵妃见一计不成,眼神一转,忽的落在站在朱琰身后的以云身上:“妍儿不是从不带公公在身边么?”

    以云本来在看戏,突然被叫到,她眼睛悄悄从左到右,发现这一圈里,只有她一个太监。

    系统:“朱琰很讨厌太监,所以从不带在身边……”

    以云对系统说:“哦豁,要出事。”

    果然,朱琰好整以暇地拂开飘在茶水上的茶叶,他挑起眼睛,戏谑地看着以云:“他啊,他不是阉人。”

    以云心里“咦”了声,该不会朱琰知道大家都是姐妹吧?

    朱琰又说:“他是我一条狗,养着玩。”紧接着示意谢以云:“叫两声。”

    以云:“……”

    这狗男人。

    以云抬起头,这四周都是打量的目光,尤其是朱琰眼里的恶意十分,她顿了顿,张开嘴:“汪、汪呜汪汪……”

    学得还挺像的。

    谢以云气息有点不足,叫声像刚足月的小奶狗,再加上她那双圆润的眼睛,整个人身上渗着一股可怜劲,莫名就是逗人想笑。

    便是朱琰,眼中也闪过淡淡的可惜,要不是她撞破自己,不然可以当个玩具解解闷。

    贵妃捂着嘴笑:“倒是稀奇的狗儿,有意思,可要来翊坤宫?”

    朱琰脸上笑意淡了,他抬手招来以云,轻轻揉弄她的头发:“回贵妃娘娘娘娘,儿臣倒不是舍不得给娘娘,就是刚收了这狗,怕他不服管教,冲撞娘娘。”

    话说得好听,但反正就是不给。

    贵妃被驳了面子,有些不悦。

    再寒暄几句,皇帝和贵妃没达成让朱琰嫁出去的目的,也不打算在紫烟宫久留,他们甫一离开,淑妃受了气,叉着腰在正殿里一边走一边骂贵妃是老妖婆,誓要他们付出代价。

    朱琰倒是心平气和,指着谢以云和淑妃说:“这个阉人撞破我的身份,他得死。”

    谢以云连忙跪下:“殿下饶命!”

    如果她想说出去,刚刚可以在贵妃跟前直接大声嚷嚷,但谢以云是个胆子小的,打心底里不敢。

    甚至让她学狗叫,她也是铆足劲地学,生怕惹得主子不高兴。

    可终究,他还是要取她的命。

    谢以云牙关颤抖,隐约中她又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她紧紧闭着眼睛,就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突然的,淑妃阻拦朱琰:“琰儿,不可!”

    朱琰把玩着匕首,问:“为何?”

    淑妃到底比朱琰在这宫里多混二十多年,她考虑更深,道:“你平时杀一些阉人就算了,但现在,老妖婆在盯着你,你也能察觉到她想在你这找错处,好逼得你离开皇宫。”

    “而这个阉人,刚刚在老妖婆面前露过脸,她想要这个阉人,你不肯给,可是她刚走,阉人就死了,怎么能不引起怀疑?甚至可能成为她对付你的把柄。”

    朱琰何其聪明,眯着眼睛思考起来。

    淑妃说他:“你怎的这么不小心,总不能在紫烟宫就放松警惕,都忍十几年了,还差着一时半会儿么?”

    训完儿子,淑妃还得给他善后:“以后,这阉人交给我,我的人来盯着他,绝不会有差错。”

    只要能离开危险分子男主,以云重新看到任务成功的希望,心里欢呼一声:“我还能苟!”

    却听朱琰说:“不用,我来盯着他。”

    知子莫若母,淑妃知道朱琰的脾气,就说:“那行吧,你做事,为娘都是放心的。”

    以云:“……”哦,要命。

    第二十六章

    朱琰是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可以暂时容忍谢以云活着,但决不允许她能一直活着。

    换句话说,他心底里还是想要谢以云死,而谢以云很明白,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她只能提心吊胆地祈祷刀不要落得太快。

    长公主住所在紫烟宫的碧云轩,从正殿到碧云轩,是不短的一条路,朱琰站在门口,往后一瞥,忽然抬脚踹谢以云。

    这一下不轻,直接把谢以云踹倒在地,谢以云按着腹部的疼痛,咬住嘴唇才没呻吟出声,只听朱琰说:“你见过狗用两条腿走路么?”

    以云懂了,朱琰看她哪哪都不爽,找茬呢。

    她缓缓趴下来,双手手肘着地,膝盖着地,这个视角里,她只能看到别人的衣摆和鞋尖,闻到地上因暴晒过后一股干燥的泥土味,想抬头看朱琰的脸色去揣测他的心情,根本做不到。

    朱琰迈开步伐,谢以云就赶紧跟上。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关节在地上摩擦,而且要撑起自己的体重,是十分消耗精力的事情。谢以云本来就体弱,胸膛心脏狂跳声和炎夏虫鸣混合在一起,使她耳膜躁动,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她死死撑着。

    好不容易到碧云轩,只是在爬过门槛时,一不留神,她的脚板抬得太低踢到门槛,整个人一失力,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