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谢灵均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在杀死江眠情之后,转身接住常相思的招术。

    乐天宗宗主以及北冥宗的李乾纷纷动手。

    一声凤鸣之后,烈火朝着谢灵均喷涌而来。漫天的大火像是有意识般,灵活地闪避了江眠情,只围攻谢灵均一人。

    谢灵均的玄袍乃墨冰蚕吐出的丝线所织,能抵御炎火。但在炽凤的火焰中,玄袍一角开始蜷缩,缓缓冒出黑烟。

    他的剑仍然很稳,绝不动摇。

    又一剑迎面劈在江眠情的玉轴之上,牢固的本命法器已经开始现出裂痕。

    谢灵均束发,用一根玉簪固定得一丝不苟,而当他再次提剑的一瞬间,青丝上开始燃起火焰。

    法袍的衣袖、下摆、高领边缘也升起细碎的星火。

    “谢灵均!”沈正泽单膝跪地,左手紧紧攥住自己左胸上的衣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到现在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可其中的转折让人痛不欲生。

    沈正泽不知如何是好,只咬着牙用力一拍地面,两根经脉开始从南海上空急遽收回。

    等他的经脉重回体内,没有了魔气涌动,又有了完好的、炼化过的经脉代替残损的两根,他再无痛楚,体内的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动。

    他紧握长剑,朝着谢灵均而去。

    此刻,江眠情的本命法器已经断裂,只要再多一剑,江眠情就会彻底葬身在谢灵均的剑下。

    一条紫蟒蓦地从底下钻出,一口将江眠情吞入腹中,而后凭空消失。

    长剑落下,大地震动。

    谢灵均收剑,立在震动的高崖边缘。他先是无声无息,随后一把扯下头上的玉簪,握住燃烧的长发,一剑割下。

    从深渊吹来的魔风还是一样阴冷。

    谢灵均随手一扬,断发在魔风中飘荡,被吹着远去。他一言不发,简直就连一颗心都已经在不久前彻底熄灭。

    他后来说的,都对着沈正泽。

    他问:“怎么,你要拦我?”问完,徐徐转身。

    “谢灵均……”沈正泽艰难地喊出这三个字。他知道,现在无论是谁,对着谢灵均说怎样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可他不得不说。

    “我想你也看到了,我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同意了。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场面——”

    “说够了吗?”谢灵均打断道。

    沈正泽双唇轻轻颤抖,最后只抿了起来,并未再开口。他走上前去,想要拥抱谢灵均,告诉对方不必忍耐,可以在自己肩膀上大哭一场。

    谢灵均执剑,指着沈正泽,冷冷道:“我今日要杀尽这些人。我们魔族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也该轮到你们了。你若要阻我,我们两人从此恩断义绝。我与你之间,只剩血海深仇。”

    沈正泽闻言,立在原地,而后哑声说:“我们找出启动法阵和剑阵的人……”

    “不够,”谢灵均摇了摇头,“我要你们这里所有人,全部都去死。”

    沈正泽沉默了一阵子,问:“也包括我吗?”

    “你要阻我的话,那就包括。”谢灵均只扫了沈正泽一眼,说完便垂下了眼眸,“你再不让开,他们跑散以后,我杀起来更费工夫。”

    远处的修士有的还沉浸在异变之中,有的已经回过神来,静静倾听谢灵均与沈正泽的对话。

    听到谢灵均说他们会跑,当即有人出声:

    “我不会走!不是我启动的阵法,杀的人,但我愿意留在这里。谢灵均,如果你要为魔族报仇,就找准凶手。如果你觉得不解气,那就把我的性命一并拿走!”

    “我也不走!”不多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心生恐惧,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门派中好好冷静一下。

    常相思叹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的半张脸,沉声道:“谁都不能走。”

    说罢,中指一弹箜篌,丝弦飞出,将在场的人统统环绕起来。

    “今日事情若未水落石出,有谁胆敢离开丝弦圈划的范围,常某便认为你做贼心虚……”

    话未说完,郑思难就从人群中走出,高声打断:“不必怪罪其他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将封印青阳阁剑阵、法阵的灵宝带到此处,准备趁魔族不备,一举歼灭。”

    谢灵均转头,盯着郑思难,目光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他依旧没有说话。

    谢灵均的外在已经变得十分落魄,一头长发齐肩而断,威严深重的玄袍上满是细小的窟窿,惟有一张脸仍然艳丽无比。

    只是昔日冰冷的脸上,如今煞气滚滚,其人看来如同索命的修罗一般。

    再没有人看不起谢灵均,理解他只在一瞬之间。他的部下悉数灭亡,就算他要大开杀戒,也不会再有人去要求他公正。

    漫地鲜血不能造假。

    终有一日这所有的血迹都被风干,谢灵均心口的伤痕也不会磨灭消失。

    郑思难拨起丝弦,从人群中一步步迈向谢灵均,平静地面对死亡,开口道:“你杀了我,放过其他无辜的人。”

    谢灵均没有废话。

    剑光闪过,紧接着重物倒地,“嘭”的一声。

    但谢灵均没有就此收手。他提着剑。长剑在地上跟着划出一条深深的剑痕。

    他朝着众人走去,走得不算快,身上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谢师兄——”沈正泽疾步绕到谢灵均身前,抬起左手支住谢灵均的肩膀,“罪魁祸首已经死去,你为魔族的亡灵报仇雪恨了……我求你,别在此刻做出任何决定,你用三天时间静静想——”

    谢灵均握住沈正泽的手腕,甩开,寒声道:“不必。”

    沈正泽一把抱住谢灵均的腰,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声音闷得仿佛快要溺毙:“再等三天。”

    “我说不必了,你是听不懂话吗?”谢灵均声音陡然拔高,怒到极点,“我要!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你杀了我吧。”沈正泽之前说话还有些颤抖,但这一句话说得十分平稳。

    谢灵均静了下来。

    一旦他们两人停止说话,这天地也就随之静了下来。

    半晌,谢灵均怒笑一声,问:“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沈正泽缓缓道,“杀了我,然后回深渊去静静想上三天,到时候再做决定。谢师兄,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我不后悔。”谢灵均笃定道。

    “你会的。”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沈正泽抱着谢灵均,没有回答。时隔千年,他终于再次拥抱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但他心中悲凉至极,没有丝毫愉悦。

    沈正泽先是感受到冰凉的剑抵在右边肩胛骨上,感受到谢灵均的神魂破开他的骨肉,也一寸寸破开他的神魂,牢牢在他神魂之上留下一个伤口。

    等沈正泽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谢灵均推开,只见对方提着淌血的一柄玄剑,迎着魔风跃入深渊之中。

    沈正泽忍着神魂之伤,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忍耐各种疼痛。

    他收回魂剑,走到众人面前,说:“如果你们怕师兄来复仇,可以随我一同回青阳阁。”

    “谢灵均……”常相思欲言又止。

    沈正泽看向常相思,良久,轻声道:“我了解谢师兄,他如今离去,绝不会再把账算到无辜之人的头上……”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大师兄只会把账算到自己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就像之前说“我错了”一样。

    三日之后,谢灵均没有出来。

    沈正泽在青阳阁中,与各大门派的人商议,准备重新寻找制作五灵祭天阵的符帛,制定三界律法,悬挂于天外天上。

    此后,沈正泽担忧谢灵均,化出分/身陈道恒,前往沧水境琅嬛福地看望谢灵均。

    他修为高深,即便是一具化身也强悍异常,轻松躲开看守的魔族。而当他进入正府之中,就见谢灵均醉倒在榻上。

    刘少卿梳了个马尾辫,跪坐在床榻边,默然无语,只深情而痛惜地注视着谢灵均。

    “是谁!”谢灵均蓦地睁开双眼,撑起身子,警惕地望向来者。

    沈正泽盯着谢灵均看了许久,说:“我带你去灵山疗伤。”

    谢灵均冷冷抬头。

    沈正泽背着身受重伤的谢灵均翻山越岭,从灵山脚下一级级磕头,拜到灵音寺前。

    此后几百年间,没有了谢灵均坐镇的深渊大乱,魔族攻上人间,北冥派温怀瑾死于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