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分为两派,一种是“体验派”,另一种是“方法派”,而“沉浸式表演”就属于体验派。

    那会儿荼白就在想,summer应该是个“沉浸式写作”的作者。他的情绪和故事中的情感基调完全同步,甚至可以从他的小说里判断出作者本人当时的状态。

    可能,搞创作的人,都比较……emmmm,特别吧?

    想到这里,荼白抬起眼,去看一旁的沈见夏。

    沈见夏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身体向后倾斜,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

    他单手拿着手机,低着眼看屏幕,下颌连着脖颈的线条很漂亮,喉结的部位凸起,看起来十分性感。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只公狐狸精居然是个没有在谈恋爱的处男呢?

    是处男吧?

    一定是的。

    荼白啧了一声,把头扭回来,放下手机,开始卸妆。

    听到荼白那声“啧”,沈见夏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了荼白一眼,全然不知自己的形象在对方心里千变万化,一会儿变成了“性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一会儿又是个“没在谈恋爱的处男”。

    文艺晚会结束之后,距离艺术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只剩下一个月了。

    特招生们都变得忙碌起来,每天都加紧时间训练,连教室都不去了。荼白和沈见夏也越来越忙,白天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踪影,只有晚上回寝室睡觉时才能见上一面。

    为了保险起见,报名的时候,荼白同时报了表演和舞蹈两门考试,这下他总算体会到了沈见夏的日常繁忙,看小说和嗑cp的娱乐时间也只能忍痛砍掉了。

    不过,奇怪的是,全年无休的summer也在微博上请假,说接下来一个月暂时由日更改为隔日更。

    评论区一片哀嚎。

    大概是现实生活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忙吧?荼白想。

    看完summer的微博,荼白用大号评论了一句“大大加油,爱您哦[心]”,然后切换小号,去翻冬日宴的微博。

    果然,冬日宴也同步更新了微博,但是只有不知所云的三个字。

    【@冬日宴:一年了。】

    一年了?

    荼白突然回想起来,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正是summer和冬日宴文风突变的时候。

    果然,一年前的这个时候,summer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

    “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回店里帮忙了。”沈见夏摘下橡胶手套,走到洗碗池边,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洗掉脸上的热汗,“我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得抓紧时间复习。”

    “还考和去年一样的?”听到沈见夏的话,旁边正在收拾灶台的肥姐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过头来问。

    “嗯。”沈见夏洗完脸,从旁边的纸盒里扯了两张抽纸,擦掉脸上的水珠。

    “还考?”坐在饭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的沈光宗拔高声音,“去年不是没考上吗?你怎么还没死心啊?”

    沈见夏没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如果又没考上怎么办?”肥姐皱着眉,显然并不赞成沈见夏的决定,“既然你能保送到中文大学,为什么非要去考什么艺术大学?”

    “我不想念中文。”沈见夏回答。

    “那你想念什么?艺术?”肥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编剧。”孩子考了两年都不知道他在考些什么,沈见夏对自己的家长挺无语的。

    不过他也不需要多余的关心。

    肥姐的眉头从沈见夏说下个月要考试开始就没舒展过。

    她长得胖,做表情的时候,五官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喜感:“见夏,不是妈妈不同意,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家这种经济情况,根本没办法负担你读艺术。”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也会去做兼职。”沈见夏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淡,“一分钱都不会问你们要。”

    “你怎么这么和妈妈说话?”沈见夏说话很直白,肥姐有些恼了,“我是这个意思吗?这是钱的问题吗?”

    “不是吗?”沈见夏笑了一声,平静地问,“高中也是我自己考的,学费杂费全免,没有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就连学校每个月发的餐补,我都按照你的要求在学校的商店里买水果带回来,这样还不够吗?”

    沈见夏说的全都是事实,肥姐一时语塞,竟然找不到回击的话。

    沈见夏考上智才中学的时候,他爸妈起初是不同意他去念的,因为学费实在太过高昂,他们不想花这个没有必要的钱。

    后来是学校爱惜人才,实在不舍得放弃沈见夏这棵苗子,理事会酌情考虑沈见夏的家庭情况后,决定给予费用全免的资格。

    不仅如此,每个月还给他发餐补,沈见夏这才得以进入智才中学念书。

    私立学校的物价不低,为了省钱,沈见夏从来不在学校吃饭。晚上回家帮忙的时候,他就顺便在家里吃饭,并且把第二天中午的便当准备好,放到寝室楼层的公共冰箱里保存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再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后食用。

    连每天早上吃的廉价面包和牛奶都是店里卖不出去的,快过期了,为了不浪费食物,沈见夏才拿来当早餐。

    至于学校每个月发的餐补,沈见夏用来买水果拿回家,不过大部分都进了沈光宗肚子里。

    “妈,你看看他!不就买了点水果回来,怎么了,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旁边的沈光宗趁机煽风点火,“沈见夏,爸妈养你这么大,你难道不该听他们的话吗?”

    “一点水果?”沈见夏转头去看沈光宗,不屑地笑了一声,“沈光宗你没有良心吗?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往家里贴钱,别说十二岁,你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伸手往家里要钱吧?”

    沈见夏很少提这件事。但只要一提,沈光宗就会被怼得哑口无言。

    毕竟沈见夏十二岁的时候就给少年杂志投稿写短篇了。

    那时候,沈见夏的笔名还不叫“白的summer”,用的是别的名字,写的也不是耽美,而是普通的少年幻想题材。

    小孩子心思单纯,就算沈见夏的心智再怎么早熟,小孩子多少还是有点虚荣心的。小说刊登的事情他没有刻意瞒着家里人和朋友,沈见夏的父母知道以后很高兴,逢人就炫耀。

    没过几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欢喜烧卤家的二儿子是个不得了的天才,小小年纪就写书当作家了。

    那会儿整条街都轰动了。

    稿费是直接打进银行卡里的,沈见夏没有银行卡,所以就让编辑把稿费打进肥姐的卡里。

    但是肥姐从来没把稿费给过沈见夏。每一次,她都用同样的借口搪塞过去:“小孩子拿这么多钱干吗?妈帮你收着,跟压岁钱存一块,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杂志写了一两年,沈见夏越写越好,也有了一些读者。杂志社趁热打铁,打算把几位常驻作者之前刊登过的短篇各自做成合集,当成系列书出版。于是,沈见夏和他们签约了一份出版合同。

    当时沈见夏的爸妈乐坏了,见人就说:“哎哟!我们家沈见夏要出书啦!”

    就连当时的狐朋狗友也对沈见夏说:“见夏,以后你当了作家,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啊!”

    没想到,沈见夏合同签了,稿子交了,定稿稿费也拿到了,一等再等,眼看着封面都做了五六个,杂志社却迟迟没音讯。

    原来,在网络的冲击下,出版行业日渐式微。再加上杂志社经营不善,销量锐减,编辑们纷纷跳槽,人事变动极大,杂志社更是雪上加霜,无力出版更多的书籍。

    但可恶的是,他们为了不赔偿那笔违约金,一直在欺骗签约作者,安慰他们说一定会出版的,让他们耐心等待。

    沈见夏又是个小孩,就更好糊弄了——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吗?说了你也不懂。

    合同上签的是18个月,沈见夏一等就是两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两年前沈见夏的父母就放话说二儿子要出书了,可谁能想到,竟然胎死腹中。

    不少莫名其妙的人还记着这茬,隔三差五就来问沈见夏:“你的书呢?怎么还没出啊?出版之后记得一定要送我一本啊!我是你的粉丝,永远支持你的!”

    沈见夏又尴尬又烦,解释起来太麻烦,他们也听不懂。或者可以说,他们根本就不想听。

    出了吗?出了就拿来,送我一本。

    没出?那你是骗子!你撒谎啦!

    后来肥姐也被问得烦了,直接说:“出什么书啊,他被人家骗啦!”

    沈见夏更尴尬了。

    直到后来,忍无可忍的沈见夏跟杂志社提出了解约。

    为了这件事,他和当时负责他的编辑闹得很不愉快。责编借着“长辈”的身份训斥了沈见夏一通,指责他年少轻狂,没有责任心,怎么可以在杂志社最难得时候选择离开。

    沈见夏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口。违约金他可以不要,但这约他一定要解。

    最后,责编扔下一句“既然你非要解约,那我们江湖不见”,把沈见夏拉黑了。

    可笑的是,没过多久,这位正义凛然的编辑自己也跳槽了。

    同批的作者都已经绝望了,不再抱出版的希望,任由辛辛苦苦写的稿子就这么废掉。

    只有沈见夏拿着被退回来的稿子,找了别的出版社,不停地投稿。又等了一年,才终于把这本合集给出了。

    那时肥姐还问他:“你不会又被人骗了吧?”

    沈见夏很无语,也很无奈。

    父母都是外行,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不愿意了解,还喜欢不懂装懂,在旁边指手画脚。

    书顺利出版了,稿费也一分不少地拿到了手,只不过进的是肥姐的口袋——后来沈见夏才知道,肥姐瞒着沈见夏,把这笔稿费给了刚中专毕业执意要去北漂的沈光宗,说是跟沈见夏借的。

    沈见夏气得不轻,却又不能因为这点钱跟父母闹不愉快。

    如果肥姐跟他说清楚,说这笔钱是借给沈光宗的,沈见夏一定会借。无论怎么样沈光宗都是他哥,沈见夏不可能不管他。

    可肥姐根本就没问过他,直接把这笔钱给了大儿子。如果不是沈见夏当时想买一台电脑写稿,要用钱,才问起她,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沈见夏这笔钱去了哪里。

    后来沈光宗在帝都混不下去,灰溜溜地回来了,沈见夏也没跟他把钱要回来。

    就当孝敬父母的了。

    沈见夏十二岁开始写杂志,十五岁那年出版了第一本书,因为种种原因封了笔,不再写小说。

    同年,他考上了智才中学。

    十六岁的时候,沈见夏才重新把笔捡起来,用“白的summer”这个笔名写网文、出书、爆红甚至卖出天价版权。

    只是这一次,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家里人说,守口如瓶。

    没有人知道“白的summer”就是沈见夏,也没有人知道沈见夏还在写小说。

    和家里人沟通的最好方式,就是选择不沟通。

    可是,沈见夏一直觉得很费解。

    为什么从小到大,父母对他使用的都是打击式教育。

    没有鼓励、没有关心,只有无尽的打击。

    沈见夏用攒下来的早餐钱买课外书,他们会说——“整天买这么多书干什么?你还不是看一遍就扔在不看了?浪费钱!”

    沈见夏写小说,他们会说——“哟,厉害啊,能写小说了。有钱拿吗?没钱你还写?浪费时间!”

    沈见夏签了出版合同,他们会说——“他们给你多少钱呀?钱呢?拿到了吗?也没多少钱嘛。”

    出版社违约的时候,他们又说——“你该不会是被被人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