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很难看,李宝樱装作没看见, 继续道:“大甄皇室已经世袭至二十代,手上的权利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您这一代,一个封家都敢当街杀戮皇族, 倘若太子登基,封家岂不是无冕之王?”

    “真走到那一步,皇位在谁手里又有何分别?权利在封家手里就够了。”李宝樱觑了眼皇帝爹的脸色, 更难看了,她反而笑了,“有当君王的机会,谁愿意当臣子呢?”

    啰啰嗦嗦说了一堆, 意思却很简单,甄室皇权传承二十代,手中权利一减再减,按照这个规律,到了该亡国的时候了。

    有这个能力的代替甄家的,不正式封家么。

    闺女这番话字字诛心,他已经没有心思指责女儿行事过激,开始思考,大甄亡在他手里的可能性有多大。

    每一个王朝从建国到衰落,三百年是个坎儿,几千年过去,尚未有人打破这个规律。

    老皇帝怕呀!

    可不及他细想,车外传来一阵骚乱。

    马儿嘶鸣,鸟儿惊飞,嗖嗖的箭矢飞来,撞击仪鸾卫的甲胄,有些落在车厢板中,震颤的箭尾与木板共振,发出“嗡嗡”地响声。

    皇帝年纪大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清,脑子空空,不知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向女儿靠了靠,询问:“不会是封家狗急跳墙,反了吧?”

    皇后被困冷宫,定国侯与世子皆死,驻守都城外的兵权落在甄肃岐手中。封家倒是想反呢,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李宝樱瞥了皇帝一眼,眼神中溢满嫌弃,从靴筒里抽出火铳,咔嚓一声上膛,将车帘子挑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与仪鸾卫厮杀的,是守护都城安危的御林军。

    而掌管御林军之人,正是当朝太子。

    李宝樱勾了勾唇角,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皇帝发现谋反之人是自己最器重的皇子,肝火一下子烧到头顶,破口大骂:“这个弑父杀君的小畜生,是朕看走了眼。”

    李宝樱呵呵:“事态进展到这一步,权仰仗您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太子谋反,不正如您所愿?”

    老皇帝一噎:“……”

    值守太监福海从车尾打开车门,不顾上御前失仪,顶着满脸血渍朝皇帝招手:“皇上,速速随奴躲避。”

    福海平日里尽忠职守,从不忤逆,深得皇帝信任。他向皇帝抛出橄榄枝,老皇帝第一反应是向福海伸出手。

    而李宝樱看着福海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由得拧了拧眉,一把拉住皇帝爹袍袖。

    老皇帝回头,问道:“怎么了?”

    李宝樱说不上来自己在担忧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无凭无据的,也不能冤枉一个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小太监。

    谨慎起见,李宝樱率先跳下马车,不着痕迹地挤开福海,向皇帝伸出手,“儿臣扶您下车。”

    兵荒马乱的时候,老皇帝没时间感动,跳下马车,在仪鸾卫的掩护之下,钻到人少的宫巷里。

    这条巷子通往宫内佛堂。

    福海在前头引路,皇帝和李宝樱并肩跟随,仪鸾卫紧随其后,一行人马直奔佛堂。

    李宝樱虽不知福海引皇帝去佛堂什么目的,还是提醒皇帝:“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儿臣未死,父皇都不能答应。”

    皇帝:“……”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谋权篡位的究竟是谁了。

    太子是明着反了,可大公主和老九呢?其他皇子会不会浑水摸鱼呢?这都说不准的事儿。

    几人踏进佛堂。

    大白天的,佛堂里长明灯随风摇曳。

    一道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正是准备弑父篡位的太子殿下。

    他锦袍玉冠,面部表情带着几分漠然,冰冷的嗓音里没有一点父子之情。

    他说:“父皇您来了,儿臣已久等。”

    皇帝看了看身边的福海,心下了然,一脚踹趴下吃里扒外的阉狗,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目光。

    “你是储君,大可等朕百年之后,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何必走这步险棋。”

    “哈哈哈……”太子大笑,“您还记得儿臣是储君么?儿臣以为您忘了呢。自从九弟与大公主归国,您就授意他们兄妹打压封家,母后进了冷宫,舅舅与表兄惨死,封家满门入狱,连个继承爵位的人都没留,在儿臣看来,您这不是打压封家,您这是折断儿臣的羽翼。”

    “这是为什么?”太子话语稍顿,不善的目光在李宝樱脸上停留了几息时间,继而看向父亲,接着道:“儿臣猜,您是想罢了儿臣的储君之位,扶持九弟,对么?”

    “你放屁。”老皇帝有生以来第一次说粗话,却用在了骂自己最为器重的儿子身上。

    “不管你信与不信,朕没想过废你,朕,只想给你一个没有外部势力掣肘的皇位。”老皇帝痛心疾首:“封卓阳野心勃勃,其私心昭然若揭,朕怎么可能任由封家做大,威胁到甄室皇权?”

    朕只想借老九与大公主之手除掉你舅舅,让你坐稳这江山。

    李宝樱:我的心好痛。

    老皇帝在闺女心口狠狠戳了一刀而不自知,仍旧滔滔不绝:“皇后虽入了封家族谱,却不把自己当甄家人,永远以封家的利益为先,这样的人如果将来当了太后,我甄室江山恐怕要易主。朕将皇后打入冷宫,也是为了你好。”

    朕为了你的前程,算计你弟你妹,废你母亲,杀你母族,你要感激朕啊……

    渣爹果然是渣爹,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不服不行。

    太子被皇帝这番话气得没心思笑,吼道:“父皇若是真为儿臣着想,今日便把皇位腾出来吧,儿臣做了二十六年太子,每日对着那把龙椅望眼欲穿,儿臣不想再等了。”

    “哐当”一声,一柄长剑落在皇帝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