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遍地的尸体已经处理了,青石板清洗干净,唯有残存的血腥气还在空气中弥漫,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

    潇王坐在轮椅上,没有妹妹的交代,他也不敢起来,暴露他腿没断的事实。

    亲卫执伞立在他身后,雨水顺着油纸伞流下,砸在积水里,水花溅湿了主仆俩的靴子与袍摆。

    听到屋里传来喊声,他有些担心,问身后的亲卫:“给驸马治伤的是哪位太医?”

    亲卫面无表情,整张脸就嘴唇在动,他道:“听说,是郑孝仙郑太医。”

    他呀,那没事儿了。

    亲卫提醒自家主子:“属下觉得,王爷此时应该去看看皇上,听说皇上吓得不清,昏迷不醒。”

    老子受到惊吓,身为儿子,是该过去看看。

    甄肃岐收回视线,“走吧,去皇上寝宫。”

    皇帝寝宫里鸦雀无声,宫女太监各个惊若寒蝉,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忽闻“潇王到”,宫人们适才如释重负般松口气,悄无声息退出寝宫,把空间留给皇上与潇王。

    轮椅碾压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轮子停在床前,甄肃岐无法行礼,唤了声:“父皇,您还好吧?”

    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怎么可能好。

    “你还有脸来。”皇帝抓起枕头,朝九儿子扔过去,“朕万万没想到,一个不争不抢、逆来顺受的皇子翻了天,骗取兵权,血洗皇宫,杀害太子,真是能耐的很呢。接下来做什么,要杀了朕么?”

    “……”

    这些事儿不是他干的,却是她亲妹妹干的,此时父皇拿他撒气,他无话可说。

    亲卫接住枕头,退到主子身后站好,依旧面无表情,和木头没什么区别。

    寝宫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甄肃岐沉默半晌,才道:“父皇应该知道,并非儿臣不想争抢,而是儿臣没有实力,其他皇子皆有母族扶持,可是儿臣没有,儿臣只能顶着王爷爵位,夹起尾巴,以求自保。父皇可有想过,您的九儿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老皇帝:“该给你的殊荣与富贵,朕一样没少给你,你还想怎样?”

    “呵……”甄肃岐冷笑,“是啊,该给的都给了。”他敛起笑容,质问父亲:“那属于我母亲的名分呢?”

    “你娘他死了……”

    “是谁害死了他?”甄肃岐被亲爹的态度激怒,蹭地一下从轮椅上站起来,“是皇后,您放纵皇后害死我母亲,您就是帮凶。”

    “朕……没有。”

    “您有。”甄肃岐语气咄咄逼人,“若不是您欺骗母亲感情,母亲怎会以身相许?若不是您放不下皇位与权利,母亲怎会只身生子?若不是您差人去金银寨抢夺子嗣,母亲又岂会伤心欲绝,一病不起?若不是您纵容皇后暗害,母亲又怎会落到英年早逝的地步?是您害死了母亲。”

    “……”朕也不想的。

    父子俩彻底撕破脸,便没有必要维持表面的父子情深了,甄肃岐一摆手,亲卫拿出圣旨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圣旨,走到父亲面前,抖开圣旨道:“这是退位诏书,父皇只要盖上国印,便可安安心心当太上皇了。父皇不用担心人身安危,儿臣会给您养老送终的,让您安享晚年。”

    皇帝怒吼:“你休想,朕还没死呢。”

    “这是父皇欠儿臣的,欠皇妹的,欠我母亲的。今日您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甄肃岐一摆手,“取国印来。”

    “是。”亲卫满屋子找玉玺。

    “老九,你……”老皇帝愤怒极了,想起身阻止,却被九儿子按住肩膀,想喊人,却听九儿子笑着道:“父皇别白费力气了,现在这禁宫之中,逆党早已清理干净,到处都是儿臣的人,您喊破喉咙也没人过来。”

    皇帝瘫坐回龙床上。

    朕这个皇帝当的,好失败。

    何止是皇帝当的失败,他还是是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回想他这一生,没什么丰功伟绩可以称道,以后史书中,恐怕还要添上一个昏君之名。

    眼睁睁看着国印盖在诏书之上,皇帝这才认识到,九儿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二十几年卧薪尝胆,一朝夺天下,这是何等的气魄。

    ……

    皇帝退位了,新帝登基。

    满朝文武换了一半,新臣与旧臣一起朝贺新君登基,喜乐响彻皇宫,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气氛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祥和安乐。

    舞姬随着宫乐起舞,水袖在半空划过优美的弧度,画面唯美。

    可朱华容没有时间欣赏舞姬,侧头盯着妻主看,殷勤地给妻主斟酒布菜,妻主不吃,他还要送到嘴边。

    李宝樱推开他的手:“哎呀,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总缠着本宫像什么话。”

    朱华容生气了,“李宝樱,你不要太过分,你答应过我,会对我好一生一世。”

    听夫郎音调往上声,李宝樱怕臣子们看笑话,妥协了,笑着安抚道:“别急,别急,本宫就多看几眼舞姬,又不是看哪家公子,你也至于吃醋。”

    她拿起筷子,夹起夫郎布好的菜,塞进嘴里,“看,本宫这不是吃了么。”

    “那好吃么?”

    “好吃,夫郎布菜,就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听女人这么一说,朱华容心里的火气才消下去一些,唇角不由自主向上勾起。

    终于把妻主追到手了,他可真是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