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谦另一只手点着桌面,紧皱双眉思索着,邹祈则道:“卑职记得,三营好像是忠勇侯生病前新募的兵,才组营不足半月,生疏些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可一般而言,营内指挥都会极力地缓和营内关系,让营内士兵快速熟识,可是三营的指挥,可是独得很,不仅让士兵们自己回营帐用晚膳,自己也不与手下士兵多接触,这与一般的军营可是一点都不一样……”

    宋柏谦抬眼望向贺津,问道:“三营的指挥姓名可知?长得是何模样?”

    “似是姓史,名字不知,模样我也说不好,相貌十分普通,扔在人堆里都看不出来的那种,不过,他的右耳缺了一半……”

    宋柏谦“哦”了一声,似是十分感兴趣,思索片刻道:“明日练兵场上,你站在我身边,记得悄声告诉我哪个是他。”

    贺津抱拳应“是”,接着宋柏谦便挥挥手,示意二人退下,自己起身走到了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定定地往原处望去。

    山间夜里的风仍是冰凉彻骨,宋柏谦觉得自己身子冷了许多,才回到了床帐上和衣躺下,可脑中思绪纷乱,一会是贺津所说的“三营异常”,一会是陆照行那张充满敌意的脸,一会是唐绾心哭着喊疼的小脸。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又梦到了前世之事。

    ……

    宋柏谦穿梭在破败的院子之中,路过了一个又一个门廊,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夏温言。

    “宋兄,你若是不想让公主与樊侍卫见面,直接加派人手拦住不就好了,何必再这样奔波过去拦住?”

    宋柏谦不言语,眉头紧皱着往前走,直到入了公主亲卫所在的院子里,便见绿萼正守在门口,见到自己前来一脸慌乱。

    宋柏谦目光一凛,快步向门口走去,便见到了气色虚弱、满眼泪水的唐绾心,正扶着白芍的手臂,定定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轻声道:

    “是你……要我和亲的吗?”

    第22章 若是我答应了求亲,倒能……

    宋柏谦的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

    他知道以唐绾心的性子,定然不惜一切代价会去探望樊睿,既如此,若是他一次又一次阻拦唐绾心,唐绾心定然会一次又一次地想法子再去探望,不如就放她去探望一次,左右他不会让樊睿的伤在他们启程之前好转。

    谁知竟然让唐绾心知道了这件事情。

    可是樊睿又是怎么知道的?

    夏温言咂了咂舌,急忙上前打圆场,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道:“公主误会了,提出和亲之法的是宋兄,但……”

    “夏温言……莫要再说了。”

    宋柏谦神色冰冷,说这话时语气更冷,夏温言不死心,急道:“宋兄……”

    “你去后厨看着给樊侍卫长煎的药吧。”宋柏谦望向夏温言,目光如寒冰,又看向白芍和绿萼,道,“你与夏大夫一起去……”

    白芍眼睛红了,但仍鼓起勇气摇摇头,紧紧地贴着唐绾心的身子,将她扶得更紧了,生怕她撑不住倒下了,绿萼扶住了唐绾心的另一侧胳膊,在一旁也坚持着没动。

    宋柏谦神色木然地盯着唐绾心,手握向腰间的刀,手指点了点刀柄,发出了的“当当”的声响,吓得唐绾心身子一抖,忍不住抽噎了一声,拼命想要挣开白芍和绿萼的手臂,将她二人推了推,道:“你快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白芍和绿萼均固执地摇着头想要重新扶住唐绾心,却被唐绾心一再拒绝,夏温言见状,也顾不得了,一边拉着两个姑娘的胳膊将她们扯走,一边道:“你们主子是和亲公主,你们还怕他杀了公主吗?听话快跟我走吧……”

    待夏温言将白芍和绿萼带走,唐绾心落下一滴泪珠,忍不住腿一软,向地上栽去,被宋柏谦单臂捞住了腰身,接着,身后的门被他啪一下合上,唐绾心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他半揽在怀中,往院子里走去。

    唐绾心拼命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可自己身子绵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接着宋柏谦便放开了自己,她用力太过,禁不住向后一仰,后背磕到了背后的石桌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霎时间,宋柏谦目光一凛,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刀柄,身子猛然前倾想要伸手扶一扶她,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渐渐直起身子,手指不住地摩挲着刀柄,道;“事情就是这样,卑职不会辩解,卑职性命在此,全凭公主处置……”

    唐绾心忍不住伏在石桌上,待呼吸平稳之后才转过头,苦涩地笑了笑,道:“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处置为国尽忠、忧国忧民的宋千户呢……”话毕,便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得她身子不住发抖,如风中蒲柳般不住摇晃。

    宋柏谦虽不言语,但那手又紧紧地攥住了刀柄,眉头拧得极深,另一只手在身上不住摸索,却什么都没摸到,过了半晌,缓缓道:“对于如今的陇右道而言,唯有缓兵之计才能徐徐图之,为了将敦煌以东的土地保住,和亲就是唯一的办法,只是卑职没想到会是郡主来和亲,这也是实情。”

    唐绾心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似是望着东方,京城的方向,喃喃道:“我也没想到会是我来和亲,这么一看,若是我真的答应了忠勇侯世子的求亲,倒是能免了这灾了……”

    宋柏谦目光陡然一冷,忍不住上前两步,一手扣住她的脖颈,一手握住她的下巴,逼她注视着自己,道:“你刚刚说什么?”

    唐绾心眼角还挂着几滴金豆子,泪渍沾湿了整张脸,被他突然这般放肆的动作给吓蒙了,抽噎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

    现实中的宋柏谦躺在京南大营的营帐中,大喊了一声“阿绾……”

    宋柏谦猛然坐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山中明明极冷,他浑身却出了一层厚厚的汗。

    额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宋柏谦忍不住握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腿屈膝,一臂支在膝盖上,手掌撑住了自己的头,稳了稳心神,才翻身下床,出了营帐练武。

    以往他晨间练武都是较平缓的,主要是为了活动筋骨,可今日他比往常都要狠些,手持他常用的那把短刀,狠狠地砍向林中的树木,划出了一道道痕迹,虽竭力忍耐着,紧绷的嘴角和眼角却逐渐狰狞,像是在战场之上砍人头颅一般,一刀砍向眼前的树,那可怜的树竟被拦腰斩断。

    “好刀法!”

    宋柏谦循声望去,只见邹祈在他身后忍不住赞叹道:“将军的武艺又精进了许多,卑职佩服……”

    宋柏谦收了刀,脸色如常,拿出手帕揩了揩脸上的汗珠,道:“何事?”

    “到了用早膳的时辰了。”

    宋柏谦点头,便与邹祈一道回去用了早膳,接着便跟着前来引路的士兵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上早已排兵布阵开始训练了,陆照行翘着二郎腿坐在演武台之上,静静地端着茶杯嘬着,见宋柏谦几人来了,缓缓放下茶杯,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到几人面前道:“几位大人好早。”

    赖博瞻看着演武场之上的情形,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与陆照行讲话的语气也恭敬了许多,寒暄了半晌,几人便一同在演武台上落座,看着演武场上将士们训练。

    步兵演练完便是骑兵了,在三百尺处置了十个箭靶,将士挨个骑马路过十个箭靶,一个靶上射出一箭。

    很快便到了三营的士兵,宋柏谦细细地盯着,却发觉他们的水准均是一般,十箭能射中五箭,直到最后一人,纵马速度极快,十箭箭无虚发,只一箭偏了一些,离中央偏了不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