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已是暮春初夏,天气渐渐的热了,大庆殿中更热闹,今天是金榜传胪的日子。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卷的成绩,由阅卷大臣打分,获得前十名的考卷,皇帝还要亲自过目,考中的被赐予进士。几天后,皇帝召见新考中的进士,考取的进士身着公服,头戴梁冠,恭立正德门前听候传呼,然后与王公百官一起进殿分列左右,肃立恭听宣读考取进士的姓名、名次,这就是“金殿传胪”。

    赵柽眼观鼻,鼻观心,抱着笏板站在南班头,后边是宗室中有封号的亲王、国公,没办法他大哥当太子了,现在站在蔡京后边,成老二了(太宗定的家法,太子得屈居宰相之后,不能为百官之首),他成了班头啦!三班立定,乐声大起,皇上先赐了高句丽四个上舍生进士出身,接着就是传胪大典。

    “张三觐见,殿试榜首!”唱礼官高声喊道,守在门口的小黄门立刻接茬向外传,很快到了宫门外,候班的举子立刻上殿谢恩,皇上勉励几句,赐下官职,这铁饭碗就算端上了。

    赵柽冷眼相看,这状元郎四十来岁的年纪,是激动的语无伦次,浑身颤抖,看样子也考过几榜了,今天中了当然高兴。自宋代起,凡于殿试中进士者皆即授官,不需要再经吏部选试,简直是一步登天,从此脱贫致富,不再为吃喝烦忧了。接着是李四、王五、马六……中了榜眼、探花,赵柽眼皮都懒得抬了,听他们啰嗦半天,连他们长相也没记住。

    “进士第十名梁宝、十一名孙款、十二名钱孙、十三名胡扁……,进殿谢恩!”到了后边就成了批发啦,一群人跟着引领的小黄门进来谢恩,然后由礼部尚书宣诏赐官,这时的赵柽像是喝下了二两老白干兴奋起来,眼珠子乱转,上下打量。

    “娘的,看来情报不假,这梁宝几个人和那梁姥姥确实有瓜葛!”瞅瞅那些授了官的举子们上前行礼,都会微不可查的向上拱下手才会退下,站在皇上身边的梁师成点点头,看着底下的举子们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理所应当的受了。

    乐声落,大典礼成,赵佶正准备再补充几句的时候,突然赵柽出班高声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奏!”他话音一落,朝上的百官都是一哆嗦,燕亲王今天又冲谁来了,他现在每次上朝每空过手,太讨厌了,次次带着本奏,已经有多人被他参倒了,虽说都是些侍郎、寺卿之类的小官,可谁也不敢保哪天参到自己头上。

    “燕亲王,有何事启奏!”梁师成说今天给他准备了惊喜,赵佶想着大典结束赶快去看,可见是儿子启奏,立刻准奏,按说南班官都是摆设,有些宗室终其一生没在殿上发过言,可自己儿子不一样,他是为自己好,那些官员领着自己的俸禄,却还想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钱,上下一体的蒙自己,还好自己的儿子给看着呢。

    “臣要告内侍省承旨梁师成,操纵科举,欺蒙圣听,徇私枉法,中饱私囊!”赵柽大声道。他的话音刚落,朝堂上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声音,这事和自己没关系。大家现在都怕了,燕亲王虽然是亲王,但是他有官无职,也管不着自己,可皇上喜欢他,对他的话是无条件的信任,让他对上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未失过手。

    “知道为什么燕亲王要参梁承旨吗,他哪得罪了那位爷了?”前边的人怕皇上看到不敢吭声,后边的不怕,窃窃私语道。

    “不知道,听说前边的几个都是因为在底下说了他几句闲话,开了个玩笑,那位就恼了,现在谁没点……啊!”那位仁兄一幅你懂得的模样道。

    “我知道一点,那位爷想安插个人找上了他,梁承旨却要五万贯钱,那位爷能答应吗?这不是找不自在。”另一位说道,自从太祖发明了这种长着长翅膀的乌纱帽,防止官员们窃窃私语,大家都练成了‘传音入密’神功,身不动,头不歪就能说悄悄话的本事。

    “这下有戏看了,两个都是皇上身前的红人,看谁倒霉吧?”

    “切,看你就不成熟,两个人都没事,倒霉的肯定是那些有瓜葛的人,不过那位爷也真够讨人厌的,不小心让他抓住把柄,半辈子的辛苦就白费了,想那些能走到这大殿上的人,哪个没花万八千贯的!”

    “神仙打架,倒霉的总是咱们这些小鬼!”那位听完脸一沉,这回可不要把自己也牵扯进去,自己就吃了顿饭,跟着喝了两回花酒。

    第四十一章 讨人嫌(二)

    宋代的科考分为三级:解试(州试)、省试(由礼部举行)和殿试。解试由各地方进行,通过的举人可以进京参加省试。省试在贡院内进行,连考三天。为了防止作弊,考官俱为临时委派,并由多人担任。考官获任后要即赴贡院,不得与外界往来,称为锁院。考生到达贡院后,要对号入座,同考官一样不得离场。试卷要糊名、誊录,并且由多人阅卷,而殿试则于宫内举行,由皇帝亲自主持及定出名次。

    “燕亲王,此次殿试是由朕亲自主持的,场中没有发现作弊者,梁承旨并为参与,你多虑了吧?”面对赵柽的质问,赵佶看看儿子说道。

    “皇上,贡举是朝廷抡才大典,关系着成千上万读书人的仕途,其中难免有人请托,朝中有士大夫不能平心国事,挟以私意,导致奸弊百出,省试有全身代笔者,御试有全写套类者,如此诈冒之人,皆得前列!”赵柽回答道,“其中,梁承旨收受贿赂,勾结考官,蒙蔽圣目,倒换试卷,甚至偷梁换柱,改换金榜!”

    “老奴冤枉啊,师成只是一内官,只知尽心侍奉皇上,绝无干涉外廷之事,我想此事定是有人蛊惑燕亲王,挑起事端,还请皇上明察!”梁师成听了赵柽一番话,再也立不住了,急忙上前跪倒辩解。

    “燕亲王,此次科举共取士六百余人,一一甄别也许时日,今日就作罢,待来日察明后,再请皇上明断!”这时兼管礼部的少宰白时中站出来劝道。

    “哼,白少宰说的轻巧,如果居上位者不正,不仅不能防弊,且助长之。习之既久,视作弊为无可奈何之事。若善恶是非之观念皆不存于人心,而窃取甲科,步入仕途,更由士风之败坏,而导致政风之恶化,则趋炎附势之官僚,成为朝臣的骨干,国家就危险了,此事你为主考,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赵柽冷哼一声甩袖说道。

    “这……”白时中被赵柽抢白了一顿,讪讪退下。

    “燕亲王,今日是传胪大典,勿要争论此事,日后朕定给你个说法!”赵佶着急要走,也想息事宁人,好歹这两人都是自己最宠爱之人,不想他们之间起了冲突。

    “圣上,科举乃是国家大事,小人窥测,如不查实,不但让天下士子寒心,还必引起转相仿效,则科举取士遂为虚设矣!”赵柽却不肯放过,再次启奏,“今日殿上之中就有人舞弊,皇上只需询问几人,便可知其一二,何待来日!”

    “皇上,燕亲王说得不错,臣也请圣上殿上询问!”这时太子赵桓也出班启奏道,朝上众人一看直咧嘴,嘿,这哥俩穿上一条裤子啦,今日之事想善了也不易了。

    “皇上不可啊,这当庭质问,乃是有辱斯文之事,切切不可啊!”梁师成见皇上点头,吃了一惊,这要是当堂审问,自己所作所为非露馅不可。

    “哦!?”

    “皇上,此事重大,百官正好做个见证!”赵柽见他爹犹豫,赶紧上前说道。

    “好,即是如此,你便问吧!”赵佶摆了下手道,他话一出口,殿上有人就立不住了,想往人群后边躲,百官中也有人是脸色数变,咬牙切齿。

    “梁宝!”赵柽一点站在班尾的新科进士梁宝,“我问你,那日殿试的试题是什么?”

    “禀……禀燕亲王,是……”梁宝上前两步,一边擦汗一边向上瞄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宝,我再问你一遍,知道不知道!”赵柽厉声喝道。

    “是……是不知道!”梁宝被吓了一跳,噗通跪在地上道,他话一出口,百官哗然,连试题都不知道,就中了进士,这也太离奇了。

    “那你是如何中的进士?你可知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赵柽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拎起来喝问。

    “王爷,小的该死,我只知家父送……送给了位宫中贵人二十万贯,他便让我在京中等候,保我金榜题名,还能授个有油水的大官!”这回他不结巴了,三句两句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宫中的贵人是谁?”赵柽将他扔在地上问道。

    “我确实不知啊,都是家父一手操办的……”梁宝已经怕了,坐在地上哭诉道,赵柽却闻到股尿骚味。

    “拖下去,命刑部严查!”赵佶小脸煞白,这家伙连考场都没进,便中了进士,荒唐的过分了,既然儿子敢说,梁师成八九脱不了干系,他瞪了眼梁师成喝道,他话音一落立刻两个镇殿武士上前将人拖了出去。

    “钱孙,你……”赵柽一指人群中还在向殿门张望钱孙。

    “王爷,我知道,殿试的试题是《论儒道一体》!”这小子倒机灵,不等赵柽说完,便回答道。

    “嗯,钱孙,那你便背一下你的文章吧!”赵柽笑笑说道。

    “王爷,小的背不上来!”钱孙看着赵柽笑嘻嘻地说道,他可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殿上的百官是频频摇头,这小子明显缺心眼吗,这时候哭还来不及呢,你还笑,等下不知道多少人陪着你哭呢!

    殿试只有取得贡士资格才能进宫参加,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后,对科举考试的内容着手进行改革,取消诗赋、帖经、墨义,专以经义、论、策取士。所谓经义,与论相似,是篇短文,只限于用经书中的语句作题目,并用经书中的意思去发挥,王安石对考试内容的改革,在于通经致用。规定进士考试为四场:一场考大经,二场考兼经,三场考论,最后一场考策。殿试仅考策,限千字以上,钱孙现在连自己写的千字一篇的策论都背不下来,其中奥妙说都明白了。

    “那你是如何做的文章,是不是也是你爹逼得?”赵柽换了副笑面孔问道。

    “燕王爷你真聪明,什么都知道!”钱孙挑着大拇指赞道,“我不想考这进士,是我爹逼着我来的,他说只要我在殿上走一遭,自会有人将我的试卷换下,不要我动一下笔!”这小子不等赵柽再问,就傻乎乎的全说了。大家一听便知,考试的时候为了防止作弊,从唐朝开始便采用誊写、糊名的方式封卷,能将卷子换出来的人,肯定参与之人甚重。

    “哼,孙款、胡扁,你们两个都是做什么的,在哪里读的书?”赵柽不再搭理他,又问另外两人。

    “小的是梁承旨家的花匠,没……没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