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鱼上钩啦!”当阿疏讲到自己见跟随辽帝逃难复国无望,自己脱离队伍准备寻找机会的重回辽东时,赵柽惊叫一声,猛一抖竿,一条有两尺长的金色鲤鱼被甩到了岸上。

    “小哥儿真是好运气啊,老夫还不知小哥儿名号却跟你啰嗦了半天!”阿疏见赵柽将鱼利落的放进边上的木桶,而鱼无论如何挣扎却无法摆脱被抓的命运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本来是套这个年轻人话的,没想到连对方的名姓还没弄明白,自己却被他查了个底儿掉,心中暗惊,这年轻人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哦,小可姓赵,家中人都叫我赵二!”赵柽‘随口’说道。

    “失敬,公子是幽州赵氏哪一支啊?”阿疏问道,辽国南侵后,为了维护统治,与汉人大族结好,培养了一批汉族官僚世家,其中最为著名的是燕云地区的韩、赵、刘、马四大姓。他见年轻人身穿汉服,留长发便知其是汉人,既然姓赵就可以肯定是赵氏一族。

    赵氏指赵德钧家族。赵德钧原为五代时幽州军阀,辽太宗攻太原,赵德钧及其子延寿兵败被俘。不久,赵氏得辽廷重用,辽升幽州为南京,便将赵延寿派往南京做留守。在辽太宗耶律德光攻打中原灭后晋的过程中,赵延寿立有战功。辽世宗即位后,担心赵延寿权势过重,滋生野心,便削夺了其兵权。但赵氏家产并没有被籍没。

    所以,燕京赵氏家族仍显赫于辽,其有三子,除长子延寿外,次子延密曾任河阳节度使、云麾将军,拜太尉;三子延希曾为左监门将军,司徒。孙辈四人,皆在辽为官,任节度使、太尉、司徒等要职。后虽家族开枝散叶,溯源都为这三支后裔,因此阿疏才有此问。

    “家祖行二!”赵柽略一思索答道,可此赵氏却非彼赵氏。他的回答虽有欺瞒之嫌,但是却留有余地,自己姓赵是真的吧,他祖籍涿州说是幽燕人士也沾边,自己是太宗一系,祖上行二也没错,至于你曲解了意思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哦,公子也是将门之后啊!”阿疏也知道赵氏在辽国,尤其是燕京地区很有影响力,他也听说了宋朝出兵伐辽,估计是年轻人家族中为防万一,将其安排到这边避难的。可再往下问,这赵二就开始敷衍塞责,旁顾言他,这让阿疏觉得这个年轻人愈加神秘,也对他更加有了兴趣……

    今天赵柽先是故意装傻,让阿疏放松了警惕,然后又突然出言相激,使他情急之下忙着为自己辩护,说了半天后才明白自己被人耍了,然后又故作神秘,成功的引起阿疏的关注,赵柽的目的也就已经达到,便亲手将鱼做了,邀阿疏共食。

    赵柽了解像阿疏这种有家难回的流亡者的心理,他们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看他人脸色过日子,听得太多的承诺,经受了数不清的失望,早就变得小心翼翼,十分油滑,轻易不会相信别人。如果上来就说‘我帮你复国,干掉阿骨打’,估计阿疏一定是以为他疯了,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先慢慢培养感情,取得其信任!

    在封闭的空间中其实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独,也希望能有人能说说话,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自从阿疏和这个年轻人搭上话以后,便每天盼望着天亮,能在花园中和他一起聊聊天,虽然不能放下戒心,但是话却越说越多。而阿疏也发现也从谈话中觉察到这个赵二绝不是面上看到的‘三百’,而是一个心思机敏,头脑灵活,城府很深的人。但这并妨碍两人每日愉快的晨谈,反而让阿疏觉得两人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随着接触的加深,两人更加熟络,谈话的内容也从过去的风花雪月、奇闻异事向有深度的话题转变,在花园中的谈话时间也延长了,有时还会在园中共进午餐。慢慢的两人开始相互到彼此的住处拜访,而城主府的人似乎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任他们自由往来。这一老一少俨然成了忘年交,话题也开始涉及当前的政治、军事、经济形势等国计民生的大事,……

    “二哥儿,以你只见西京不久必有大战,那么他们将会如何应对呢?”现在已进入五月下旬,天气日渐炎热,两人在花园的凉亭中摆下茶桌对饮,话题又转到了西京。

    “唉,不好说,如今大辽树倒猢狲散,先帝未亡南京称帝,国有二主政令混乱,地方州县不是降金,便是纷纷自立,各自为政不相统属。西京复得,现以西京留守萧察刺为首,但其即不迎回先帝,也不奉南京为主,却以其留守的身份向周围州县下令出援,其又先叛辽降金,如今复叛金国令人生疑。”赵柽说道,“如今由于萧察剌的态度不明,所以西夏援军在奉圣州辽夏边境徘徊不前,西京所属出援的也只有耿守忠一部,其他州县都在观望。而西京金国是势在必得,完颜斜也又新败,定向中京出援,现在看似平静,却非什么好事……”

    “你说阿骨打可能会亲征西京?”阿疏惊道。

    “有这种可能,可即使阿骨打不来,金军也会派大军前来,现在他们需要筹集粮草,调兵遣将,否则西京附近的金军不会这么安分,他们一定是在等待援军前来!”赵柽说道。

    “小哥儿说得不错,但阿骨打亲征不是可能,他一定会来!”两人谈兴正浓,不觉有人旁听,突然有人插话,吓了他们一跳……

    第九十二章 激发

    都说闲愁最苦,原来三个人各走各的道,各吃各的饭,耶律余覩虽觉苦闷但还能忍受,可当发现‘后来’这两人越走越近的时候,心中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好像自己在这个狭小的圈子中被分割了出去。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毕竟自己身份特殊,对阿疏两人还是敬而远之,保持距离,仔细观察。

    随着时间的过去,耶律余覩渐渐发现这两人和自己身份‘一样’,都是属于被圈养的对象时,便也想和他们一起说说话,吃吃喝喝,却又羞于主动开口,毕竟自己还是‘城主’。所以耶律余覩在花园中待的时间也长了,经常无意的出现在二人眼前,可这两人似乎比自己的架子还大,眼皮根本不夹他,今天听到二人谈论起西京未来,觉得这年轻人的想法很有见地,如不住插了嘴……

    “哈哈,赵二你输了,今晚请老夫喝酒!”耶律余覩话音刚落,阿疏大笑着指着赵柽说道。

    “好好,我请!”赵柽苦着脸说,扭脸又看看耶律余覩道,“老先生啊,你再坚持两日,我便赢了,那时便要他请我吃酒,你是着哪门子急啊!”

    “哦,这……哈哈,对不住,老夫不知二位有约,这顿饭那就由老夫做东吧!”二人的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耶律余覩略一迟疑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那一老一少是拿自己打赌呢!

    “呵呵,老先生勿怪,我二人见老先生也每日在这园中散步,想也是同命之人,闲极无聊之下,便拿老先生做了赌约,并无恶意!”赵柽见被识破,尴尬地施了一礼说道。

    “无妨,无妨,倒是老夫冒昧,打扰二位的谈性,还请不要见怪!”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耶律余覩看到二人拿自己打赌,说明他们确实够‘闲’的,也恰恰表明他们对自己并无其他意思,再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怎好见怪。

    “岂敢,岂敢!”赵柽又施一礼道,“这位是女真纥石烈部族长阿疏,在下幽州赵二,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什么族长啊,老夫现在就是一俘虏,前些日子失手被斜也那厮所擒,后被德州军救下,关在这里的;这赵二因为在此照顾族中生意,因为两国交兵,说是为防止他走漏城中消息,便将他留在这里,其实他们就是想抢了他的财产,找个借口而已,家里人可能觉得他也不值什么,对他不理不问!”阿疏听赵柽介绍的‘客气’,抢过话头说道。

    “久仰二位大名,没想到却在此处相遇!”耶律余覩对阿疏这个名字那是‘如雷贯耳’,每次女真犯境都是打着讨要他的名号;至于这个赵二却没听说过,不过辽国大族做买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德州设个分堂也没什么奇怪的,军中缺饷谋夺大户财产并不新鲜,将他关在这里大概是不想坏了名声,或是得罪赵氏家族,想想自己此前真是多疑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唉,在下耶律余覩,辽国叛臣,金国败将,德州俘虏!”

    “好,你是叛辽降金,我是叛金降辽,却都做了德州的俘虏,这真是天可怜见,老天居然把咱们给弄到了一起!”阿疏没见过耶律余覩真容,却听过其名,那是辽国数一数二的猛将,却也被萧奉先逼的家破人亡,与自己的凄惨不相上下,他不胜唏嘘摇头苦笑道。

    “大家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耶律先生一起喝杯茶吧!”赵柽也赶紧再次见礼,笑着邀耶律余覩入座。

    “哈哈……”三人相互看了看,忽然一起放声大笑,相携落座,大家不是国家弃子,就是家族弃儿,大有同病相怜之感,让他们放下各自间的说不清理还乱的恩怨……

    “刚才耶律先生说到阿骨打一定会亲征西京,如此肯定可有根据?”大家这些日子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虽未说过话,却神交以往,寒暄了几句后,阿疏又拾起了刚才的话题。

    “辽国共有五京,本已被女真占了四京,只剩南京,灭国指日可待,但其根基不稳,如今西京复叛,辽皇未授首。如果西京不下,必会引起它处震动,以其为榜样,那将举国震动,而完颜斜也为金国内、外统军却被杀的大败,众将胆寒,只有其亲征才能鼓舞士气,重树威望,震慑诸州,所以其不日必将亲至!”耶律余覩说道。

    “如果阿骨打亲征,结局如何,耶律先生可有预断?”赵柽点点头深以为然,又问道。

    “必败无疑,大军所过鸡犬不留!”耶律余覩深吸口气道。

    “耶律先生太悲观了吧?”阿疏听了一惊说道,他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落入死对头阿骨打之手,西京守不住,自己又要开始流亡生涯,可又有哪里肯接纳自己呢?

    “西京现在以萧察剌为首,但其人私心太重,贪鄙无能,虽为一京留守,却不通兵事,只因降金后被萧氏宗族欺压太甚才揭竿而起。凭他的威望难以号令各州府,节制众将,凭他一城之地,内无猛将,外无强援,难敌女真兵威!”耶律余覩说道。

    “耶律先生乃大辽当世名将,依你只见当如何才能保住西京?”阿疏又问道。

    “首先迎回废帝,以其之名号令各州府共御强敌,以求名正言顺,否则以其叛将身份难以服众;其次联络夏国,请其出兵为援;再者勾连南京,邀其从后背出兵,骚扰金军,使其首尾难顾!”耶律余覩立刻说出对策,显然其胸中还是富有韬略的。

    “唉,你等于没说!”阿疏叹口气道,起码南京方面和耶律延禧势同水火,怎么可能捏到一块。

    “要我说,破金简单,以耶律先生为帅,节制各军;另外阿疏先生潜回辽东,联络旧部,在阿骨打后院放一把大火,让他让他难受;夏国我听说已经派出援军,和完颜斜也在奉圣州对峙,西京后院无忧,只需严守关隘,节节抗击金军,以西京山河之利,起码不会让他们痛快!”赵柽笑着说道。

    “切,你也就逞口舌之快,现在哪里来得及,再说回到辽东,我无钱无兵,还不是去送死!”阿疏翻了个白眼说道,难得这老头子还翻的这么好,白森森的瘆人。

    “呵呵,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赵二兄弟请客,咱们痛快喝一场,这德州不知道哪天就没了,咱们几个‘囚徒’管他那么多干嘛!”耶律余覩看场面有些沉闷,大笑着说道。

    “好,痛快的喝一场!”赵柽拍了下桌子喊道,他知道不能急于求成,还得小火慢炖,“告诉送饭的,中午来桌好菜上几坛好酒,记我账上,爷有重赏!”他摆出一副公子哥的架子冲旺福眨眨眼喊道……

    ……

    金军经过多年的征战,其组织形式和后勤补给也渐渐发生变化,不止在单纯的靠掳掠维持后勤,所以赵柽判断金军大规模南下将在青草长起,夏收结束后,也就是在六月集结完毕后,这样留给他们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整训时间。就在他和阿疏两人聊天打屁,联络感情的时候,德州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轰轰烈烈的新式整军运动已经接近尾声,经过控诉女真人的残暴统治,这使他们顿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必须打败女真人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精神上的寄托,获得信仰,这是建立大汉民族人间天堂的希望之火,也是对异族侵略的仇恨之火,这场火猛烈无比,效果显著。

    经过整军运动,这些战士们获得了内在的尊严感,遵守纪律、约束自己的行为变成了一种自觉,不再是活一天算一天,能占便宜就占便宜的‘兵’,而成为具有高度道德感的‘战斗之士’!在整军运动的同时,赵柽又以克虏军的名义出台了军功奖励办法,物质的刺激有时会比说教有说服力,也能激起更强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