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帅的意思是,既然来了就务必多住几天。”萧庆拱拱手道,“天色不早,萧庆告退了,和亲之事请你们皇帝三思。”说罢摔门而去。

    窗外寒风凛烈,渐渐西沉的新月把苍凉的月光洒在远方白茫茫的雪野上。屋外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击柝声不断地打破冬夜的宁静,每一声都像敲在赵桓君臣的心上,他们的心都在痛苦地流血,何、李两人苦劝皇上答应了和亲之事。

    这一夜,赵桓他哪里还睡得着,他整夜都心惊肉跳,苦苦思索脱身之策。何栗与李若水更是一夜不曾合眼,金国二帅要逼得宋朝公主改嫁,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奇耻大辱,他们二人痛悔无及,金人这次的态让他们觉各可能是借他们二人之手,把皇帝诓入了一个凶险的罗网之中。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只能先保住官家再说。

    吏治永远关乎国家大政,那些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官员再多,对于家、国又有何用?尸位素餐,忝列朝中,抢权压利,献媚争宠,真有大事,又都推诿塞责,相互指摘,趋利避害,看似干城之具,实则国之蠹虫而已!

    次日清晨,金国使者让吴幵、莫俦再次带话给赵桓:赵福金是罪臣蔡京的儿媳,理应从速送至金营,迟了,恐怕和议就谈不成了。

    赵桓痛心肺腑,但如若拒绝,自己肯定是回不去了。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纵使自己不允,如果和议不成,自己的妹妹赵福金也难逃厄运,不如牺牲赵福金,保全赵宋宗社,于是含泪答应了。

    可事情却没有按照两方的意愿进行下去。二日后,当李若水奉诏领着金使回城请茂德帝姬出城,翰离不也做好迎娶的准备时,意外发生了,不但是茂德帝姬,凡是在京中的帝姬们几乎全都消失了,剩下的都还在吃奶。

    ……

    女真人大怒,根本不相信,派人进入宫中和各驸马都尉府大搜,却真的没有人了,而事情的经过却也了解的差不多了,这事情居然是已经成仙的秦王赵柽所为,他把自己的姐妹们都给接走了。

    原来帝姬们久候官家不归,便商定前往长生观为官家祈福。于是以长公主嘉德帝姬赵玉盘为首,有老公的带着老公,有孩子的抱着孩子,除了几个还在襁褓中没有封号的帝姬全部前往长生观,这一行人加上护兵、亲随、丫鬟足有千人,也是轰动一时,别说城中的人,即使城墙上的女真人也跟着看了半天热闹,因为秦王府就在城墙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这长生观在京城中经历数次根括后居然保持完整,没有任何损失,即使那个女真人特派员也不敢擅动观中一物,城中百姓都说秦王活着的时候把他们杀的害怕了,死了他们也是畏惧,如果秦王还在只要在城头一站,恐怕女真人也早退兵了,当然就是在城门上贴上秦王的画像恐怕也比那些神兵管用。

    到了长生观,这么多人不可能都进去,只有一众帝姬和家属进了大殿,那也有百多人,其余的人就留在殿外等候。时到正午时分,大殿中突然钟鼓声、挠磬声大作,一道道金光四射,接着腾起一阵烟雾后,便寂寥无声。

    守在殿外的人急忙冲进殿中,却只有观主王老志在旁孤坐,帝姬一行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众人急忙相询,王老志睁眼指指秦王塑像便坐化于大殿之上,大家见他神态安详,面带微笑,想是刚刚秦王显灵不但带走了众位姊妹,还点化了王老志,一同共赴仙途……

    听完回报,宗翰大怒,他认为这是有人假借秦王成仙只说,哄骗他们,要派人一把火将长生观烧了。但是却被翰离不制止了,他们活着不是秦王的对手,死了还让他摆了一道,可见其定不是凡人,心中更加佩服,也隐隐的觉得其成仙只说是假,借此埋名是真,如果触怒了其,定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未能一把火烧了长生观,但是宗翰却也下了狠手,他看金帛之物再搜括也真的是山穷水尽了,这次不再索要金帛,而是人。御前衹侯、方脉医人、教坊乐人、妓女等都明码标价在索要之列,皇宫内的军器监工匠,将作监匠人,做腰带、做帽子、制笔做砚,雕刻图书的匠人,演杂戏、说书的、皮影戏、卖唱的、演傀儡戏的、弹筝的、吹笙的、弹琵琶的艺人不一而足全都上了黑名单。

    即便是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等人从前府中的歌女、舞女,这些人在新皇登基、主人倒霉之后被放还民间,大部分人散在开封府中另谋高就了,此刻也难逃厄运。开封府尹派手下按名缉拿,一时间城中四处哭声震天,天愁地惨,士民妻离子散,呼儿唤女,亲故泣别,大家都知道此一去不知何时才会重逢,再重逢只怕是阴间相聚了。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第九十五章 媚骨难消

    本来游牧民族部落间的争斗就很平常,胜利者的战利品就是战败一方的金帛子女,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谁会为了这种事而遮遮掩掩。女真人拿捏了这么久,等到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有些原形毕露的意思了,不再会装出脉脉温情的样子,赤裸裸的掠夺本性已经暴露无遗。

    皇帝的仪仗法驾、太后的车辂、皇后的、亲王的、文武百官的礼器、法器、礼经、礼图、乐器等,更连文王琴、女娲笙、孔子冠这些古董文物也都在索求范围,更连乐书、乐章、祭器、九鼎圭、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皇家图书馆藏书、古圣贤图像、皇城宫图四字图、天下州府职贡、宋人文集、阴阳医卜之书,所有文章典籍,儒、释、道经典尽在需索名单之中,尤其是对苏东坡几人的墨宝指名索求,对于王安石的文章诗词却又弃之不顾。

    开封府官员都是干吏,这些冗吏们一旦工作起来,集体智慧迸发,效率还是极高的,他们深知小民贪利的天性,于是传令,准许小民告发,但凡坐实,赏钱三千贯。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放下了身段,深入基层,挨家挨户的翻找值钱之物,搜刮略有姿色的女子。

    女真人索求大内宫女,街坊女弟子,权贵大户人家使唤女子,而且声明品貌不佳者不在索取范围之内。徐秉哲这厮秉承女真人意志,竭力取悦金人,摇尾乞怜的力度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知有无来者。为了足额,这厮不惜把妻女也浓妆淡抹一番奉与金人。

    为进一步监视宋君臣城中动态,金人又派出使臣入城。这次他们再不去住都亭驿,而是入住各省部乃至朝堂,完全是一副主人翁模样了,可他们并没有没完全鹊巢鸠占把宋廷官员赶出去,只是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无法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便把这些现成的奴才利用起来,每日只需挥舞着大棒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的尽心做事,还不需自己付一文工钱!

    汴京城大宋的官吏们却不止是助纣为虐了,他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其中难免“公报私仇”,“指鹿为马”的事情发生,中饱私囊更是举手之劳。徐秉哲虽然吃人饭不办人事,但还在表面上是宋朝官员,这样的行为有点儿为虎作伥、吃里爬外之嫌。

    而那些归降了女真人的宋官人等,却不惜卖主求荣,反噬主人了。大内内侍承宣使邓珪作为深资太监的他,对于汴梁城中大内皇宫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他看到女真人只对金帛子女感兴趣,不由得在心中微哂,于是积极地献计献策,给予指点,如果用无耻来形容这厮都觉得力有不逮。

    在宋廷内侍和臣子的全力配合之下,城中禁军军汉充作役夫,搬运了三天,还没能尽数搬空。宋禁军每日都有饷钱,一笔不菲的收入足以使他们一家妻小衣食无忧。每日宋廷又供粮米,按季节又有衣裳,本来是想指靠这个军兵抵御外侮四夷,保卫江山边防的,可这些禁军在城防保卫战中却辜负了众人的厚望。

    这些娇宠的禁军也曾无法无天,但在女真人面前连个响屁也不敢放,每天充作装卸工,却分文报酬也没有。低眉顺目的都是一派“孝子贤孙”状。如今城也破了,作为军人放弃了抵抗被派去充做役夫,省的闲着再生出些事端来,更是给官家添堵,只是他们每日面对着敌人会有什么想法,是不是也想作为胜利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再说太上皇赵佶从前生活在龙德宫,儿子孝顺从不拿那些烦心事来告诉他,以至于女真人南下直至围城他都懵懂不知。直到城破之后被儿子紧急接到大内皇城才知道形势已经败坏如此了。

    从前有儿子在,赵佶可以躲在龙德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儿子在城外金营中吉凶难料,孙儿虽然监国,却是个几岁的娃娃,还没有断奶,如何处置军国大事。不得已之下,他只得从幕后走到台前,传出旨意给京城中的亲王、帝姬们,令他们凑份子钱,好讲皇帝赎回来。

    便是寻常百姓家,家族中也难免会有磕磕绊绊,是非长短,更何况号称‘天下第一家’的皇家,当然更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然在内心中盼望着这个倒霉的赵桓死于非命的也不在少数,现在道君皇帝发话了,亲王、帝姬、宗亲们只得忍痛破财了。

    这个时候有资格染指皇权的皇子龙孙们却无不对身在京师之外的康王赵构艳羡不已,虽然他每天也活的提心吊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对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有所准备,行为上没有,就连心里也没有会想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可能性,还没有想办法出逃!

    在太上皇的领导下,此时京中再掀募捐高潮,皇家的由赵佶敦促缴纳;两府、执政、开封府则由御史台监管执行;内侍官和枢密院这级别高官则由开封府和京城四壁官员负责监督,每一级别的官吏都是监督者和被监督的。

    这下可谓是层层签订责任制,任务是层层分解,落实到个人,完不成任务追究到个人,完全实行一票否决制。京城中已经没有一个人、一个地方躲的过这场浩劫,心疼钱帛的,最终下场极可能是人财两空。如今,解决的办法似乎京城百万军民除了期盼女真人宽宏大量之外,只能向天祈求,上天垂怜了……

    城中的太学生们再次集中起来,发挥他们的号召力,不过却不是号召军民反抗朝廷暴政,抵御外敌。而是大家跪在南熏门外给宗翰上书,说‘如今金银也已收讫,乞还君王车驾’。那女真人也没见过这场景,只当稀罕看了。但是却把宋廷的官员们吓坏了,急忙弹压阻止,布告城中士民,再有上书的事情,先把上书送至枢密院,请枢密院官员代为转交。

    太学生们等了几天没动静,再次集体上书,数百人将奏表送到了枢密院,再请女真人送还官家。写就上书之后,枢密院的官员却不加理会,上书的人见状可能觉得指望他们转交也不大靠谱,便都无奈四散而去。

    可其中一人却不甘心,径自到了南薰门,假称献金要面见宗翰。女真人实在居然信以为真,把他带到宗翰面前。两人一见面,那书生便质问指责宗翰无信,穷兵黩武。一介书生竟敢戏弄他,宗翰大怒,命左右一顿乱棍将其棒杀。

    可叹这文士虽怀报国之赤忱,但可惜其书生意气,去和侵略者讲什么仁义道理,要用圣人之礼感化他们!却根本不知道,天地间所有的规矩道理并不是约定俗成,而是由强者所立,而且时常随了他的喜怒所变易,和女真人讲理不易于与虎谋皮,只希望那些没死的人能从中悟出点什么!

    但却也有人为国为君死节,可这个人却是一直为士人们不齿的武夫——刘鞈。赵桓第一次出京归来,刘韐被任命为充割地官前往河北、河东地方,只是他与众不同的是,女真人指名道要求他出城,而其他的充割地使都是宋廷自己派遣。

    刘韐一到金营就被软禁了起来,每日里好吃好喝,又派有专人陪护。原来女真人素闻刘韐官声,知道他很有将才,所以想劝降为金所用。刘韐不从,女真人也极有耐心,知道治国之道如果尽用奴才的话,哪里会长治久安。可见女真人也不傻,知道奴才们靠不住,知道选择良才。

    匆匆过了月余光景,刘鞈丝毫没有动摇,就在赵桓二次进金营这一天,金人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赵桓这次出城,金人已经决定废了他,另立异姓为君,刘韐就是想做赵家的忠臣也没有可能了,最好还是从了金人,从此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刘韐一听,假意说自己再考虑周详回答,回到囚处,把赵桓的情况、女真人的打算说与一同被囚的宋臣。

    刘鞈然后留下遗书之后于沐浴更衣,自缢而死,从容殉国。实现了一个臣子的最高理想,为国而尽忠。他选择了拒绝与女真人合作,通过自缢而死保全了臣节,昭告世人作为武人的最高境界,虽未能战死疆场,可国事如此,有死而已。金人不但把他安葬,而且立碑为纪……

    可一个忠臣的死却无法唤醒千万的人,百万之众的军民都如中了邪,吓痴呆了,被女真人牵着鼻子,任由他们左右戏弄侮辱都保持沉默与冷漠。其间虽也有李宝等义士,却还被急着处斩,似乎做奴才最好是一同做,如果有异类出现,根本无须主人动手,奴才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其打杀献于人前。

    而这种胆怯和奴性都具备极遗传性,汉奸是屡屡出现,历代不绝,时至今日仍然不灭,虽没有动刀动枪,但是也是极力为‘洋主子’鼓吹,摇旗呐喊,甘当马前卒!

    第九十六章 大变

    眼见围城日久,赵桓迟迟不归,而天气仍是风雪交加,城中饿死的百姓相籍于道路,留在城中监国的皇太子传旨,令增加粜米开仓的力度,平抑物价。因为官价米只是市价的十分之一二,于是许多士大夫、官吏也顾不得体面,去和普通民众一起抢购。在活下去还是做饿殍的选择之间,体面和斯文又能算什么呢?

    而在城外金营度假的赵桓却不停的继续下诏要官员继续将财物一股脑的往外搬,似乎把所有东西搬空之后,女真人就没有了拘留他的借口,他现在是度日如年,在城外呆的时间越久,他的内心就越发不安,极度的渴望自由,什么也不顾了,如果让他回城,就是把整座汴梁城都送与金人,他也会连连点头的。

    可就在赵桓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时候,宗翰却派手下来抚慰,并传话问题这么急着回城是什么原因。赵桓只道事情有了转机,急忙回话:只为回城安抚百姓,为金军筹措金帛等物,应付需索。左右人等人也以为苦尽甘来,归期有盼,无不转忧为喜,赵桓哀乐交集,一夜辗转反侧,竟然不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