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七第二日醒来时,盯着价值不菲的寝帐,摸着身上仔细包扎过的伤口,呆怔了许久。

    房中的冰是一早新送进来的,为室内带来丝丝凉爽。

    寅七撑着坐了起来,掌心碰到了身下柔软舒适的床铺,搭在下身的一条不知什么料子的薄被滑落。

    他睡过硬板,草垛,脏污的泥地,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冷硬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柔软的床榻上醒来。

    身上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新伤旧伤,都已减弱了疼痛,闻着药味,就知是他根本用不起的药。

    寅七坐起后就僵在那儿,因为他从小就被卖成了奴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就连做梦都不曾有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忽然间,他回想起了迷朦中看见的那道曼妙身影。

    身上的伤提醒着寅七他并没有死,那么白衣女子也不是天上的仙子。

    那她又是谁?是她为他治的伤?

    为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奴隶啊。

    从门外突然进来了一个侍从,寅七因陌生的环境和动静瞬间绷紧了身体。

    侍从进来后,并未看他,只是将端来的粥点放在了桌上便退了出去。

    粥香一下飘散出来,这香气就像一把钩子,从桌上飘到了床上,勾得他空空的胃开始发疼。

    粥碗边上还放了几个松软的蒸糕。

    香,好香……

    寅七以前闻过这种食物的香气,但也只是闻过。

    奴隶的食物,不过是一天两块干饼而已。在斗兽场时,额外能有一小片干肉。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虽面无表情坐着,心里却纠结又挣扎。但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这不是一个奴隶配享用的食物。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那粥点是给谁的,他不能乱动。

    然而他是真的感到饿了。

    寅七想,若再进来人,他就问问,能不能给他一块干饼。

    白倾倾抱着大枕头翻滚着醒过来,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很亮堂了。

    这床又宽大又舒服,绸料丝丝滑滑,白倾倾觉得任谁躺上去都抵抗不了。

    她一醒,宝珠便带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饭菜也很快摆了满桌。

    白倾倾昨天就尝过,知道这府里的厨子手艺很好,道道都是美味珍馐。

    吃饱之后,她轻轻揉着肚子往躺椅上一靠,真是太满足了。

    好吃好睡,还不用一早爬起来修炼,也不用抱着一小袋银子抠抠索索。

    大公主殿下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白倾倾享受地瘫了一会,又赶紧坐了起来,揉着脸颊拍了拍。

    白倾倾啊,你万不可被这些奢侈享受给勾去了心神,堕落了还怎么修行?

    这肯定是秘境的邪恶阴谋,想要引诱她坏了心境,毁她筑基大业。

    警醒警醒,不能上当!

    白倾倾已经试过,这儿没有真气灵气,术法用不出也无法修炼,所以修心就更紧要了。

    在一番自我勉励之后,白倾倾想着昨日带回来的人,便问宝珠他醒了没醒。

    听宝珠说人醒了,她便起身打算过去。至于张太医,都忙一天了,还是让他晚些时候再去看看吧。

    白倾倾到时,就看到寅七直挺挺坐在桌边,紧抿着唇盯着桌上的粥点,一动不动,像是和什么较劲似的。

    因她的出现,他才突然间被惊动,一下子站了起来。

    寅七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高贵艳丽的女子。在她的视线落下来时,从心底里钻出了一丝疑惑和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又认出来,昨夜半睡半醒间所见的那仙子般的女子,正是她。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宝珠见他一个奴隶竟敢直直盯着主子看,还越靠越近,不禁恼斥道:“放肆,还不快跪见大公主殿下。”

    寅七止步,宛如当头一盆冷水灌下,瞬间清醒,她竟是大公主?

    他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有多无礼放肆,这样的奴隶,多是直接打杀了的下场。他忙低下了头,跪在她脚边见礼。

    白倾倾见他直挺挺就跪了,动静之大,包扎着的纱带都崩了几条,还跟全然不知疼一样。

    膝盖磕碰的声音她听着都牙酸。

    “起来,我又没让你跪。”白倾倾说道,淡淡扫了宝珠一眼。

    宝珠讶然垂了头,主子这是意指她多事了。她明白了,看来主子对这奴隶,比她以为的还更上心。

    听殿下让她退下,宝珠应是退了出去。离开后她便去吩咐这院子上下,得待这奴隶用心一些,免得惹了主子不快。

    白倾倾见寅七起来,还想扶他一把,结果他后退两步避开了。她也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看着已经放了些时候的粥点,白倾倾问他:“怎么不吃?”

    他愕然抬头,又飞速垂眸,喉间虽被香气勾动控制不住地滚动,却仍不敢相信:“这是,给奴的?”

    “这房中,难道还有别人?”

    白倾倾不知说啥好,他怎么好像傻傻的,难道脑袋也伤到了?

    寅七自然都明白,有人送来了食物,而这里又只有他,一切都那么显而易见。只是他实在不敢去妄想。

    他过了会才道:“赏奴一口干饼就好。”

    “那怎么行。”白倾倾在桌边坐下,摸了下碗壁,还是温热的。

    张太医说他常年挨饿,肠胃得养一阵子,怎么好吃那种干硬的东西。

    “你快过来,都吃了。”

    寅七微微迟疑着,可他真的很饿。他原本就看着粥点挣扎了很久,殿下这话就像推了他一步。

    他几步上前,端起粥碗就往后退开。

    他是不敢坐下的,他这样的人,就连靠近一些,都是对殿下的一种亵渎。

    白倾倾看他端起来就一饮而尽,无奈道:“慢点啊。”

    她知道他不是傻,只是谨记着自己只是一个奴隶的身份,连一碗热粥都不敢奢望。

    这可怜样的,叫人心都软了。

    一碗热粥下去,他只觉得温意从喉间淌了下来,安抚了干疼的胃,温暖顺着四肢散去。

    口中是不曾尝过的香甜,耳边竟还听到一声无奈的轻语,他端着碗,眼眶蓦地酸了一下。

    他知道,不管大公主是因何将他从斗兽场带回来,哪怕她之后要将他抛入更加黑暗的深渊,他还是会感激她的。

    白倾倾又把蒸糕递给他,微微笑着说:“这个真要慢点,噎着了还要我帮你倒茶。”

    殿下不喜不怒时,显得十分清绝冷淡,她本就是那样高高在上,让人仰视之人。

    可她一笑,又如冬日回暖,春花初绽,再美不过。

    寅七敛目,接了过来,这回听话地慢慢吃。

    白倾倾盯着他全吃了,才问起:“对了,你叫什么名?”

    寅七那种奴隶号,不提也罢。他总该有自己名字的。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奴隶不需要姓名。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冀衡。”

    “冀衡啊,很好听,以后我便这么叫你了。”

    这是冀衡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第03章

    冀衡是小时候在饥荒时被卖成奴隶的。与那些死去的孩子相比,至少他活下来了。

    他作为奴隶,被转手过多次,不久前赌楼的人见他能打架,便将他买走作为斗兽奴。

    他有过很多奴隶的称呼,完全依据主子的喜好而定。

    可只有眼前的女子,说他可以用他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冀衡的眼神中透着不解和迷茫。

    他这种卑微之奴,从未见过殿下,她却将他从那种地方带了回来。有柔软床褥可睡,用上好的药替他治伤,给他想也不敢想的食物。

    还轻抚他的额头,语气那样温柔。

    冀衡感激而又不安。

    他只是一个奴隶,配不上这样的对待。大公主既然带他回来,必是留他有用的,可他又能为殿下做什么,才足够报答她?

    于是冀衡忍不住问:“殿下可要奴做些什么?”

    他心想,即便她所说之事再难再危险,他都会拼命去达成。

    白倾倾不知他眨眼间还想了这么多,只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吃东西,把伤养好。”

    低着头的冀衡诧异抬眼,怔怔看着她,一时没明白。

    白倾倾不想他突然这么大反应,好吃好睡难道还有什么难处?

    “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