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牧轻鸿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略微一抬下颚,便有侍卫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梁王的牢门。

    若是放在之前,梁王大概会昂首挺胸地走出牢门,同时怒斥一番怠慢的牧轻鸿与侍卫。

    但是经过牧轻鸿锐利的审视之后,他只敢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地看着牧轻鸿的脸色,慢慢踏出牢门。

    “大王!”燕孔忽然扑到梁王身上,惊恐道:“您可得带我一起走啊……您答应过的……”

    而这时的梁王自己都吓破了胆,自然不肯再理会她,直接一脚把她踢开:“滚开!”

    倒是牧轻鸿若有所思地望过来,开口道:“带她一起走。”

    侍卫们低声应是,几个黑衣侍卫对视一眼,默契地出列押住了燕孔。

    牧轻鸿重新提起灯笼,转身往回走。

    “喂——”燕宁喊住了他。

    那远去的灯光停下了,但牧轻鸿并没有转身,只是停下,一言不发。

    “我就想知道,你欠梁王什么?”燕宁说,“要你压上一辈子为这贪心不足的蠢货打天下?”

    过了半晌,地牢里阴冷的风才送来他的回答:“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好吧。”燕宁说,“那你要带燕孔去哪里?”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牧轻鸿猝然转身——其实也谈不上转身,那只是个很轻微的幅度,而且牧轻鸿又立刻强行矫正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重新转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牧轻鸿低声说,“她嫉妒你,害你,此为罪一;她刻意把你带到梁王面前,此为罪二;她提议让梁王把你当做弃子,在拿到腰牌后就不管你的死活,此为罪三。”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原谅她?”

    “当然不。”燕宁耐心道,“但如今,燕王皇室只剩下我与她了,她是死是活,总得让我知晓。”

    “她是死是活,你日后便知道了。”牧轻鸿说。

    燕宁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在地狱里碰面么?”

    “不……”牧轻鸿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呜咽的风,“你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又用那种奇怪的声音问:“现在你知道了,进攻燕国,并非我本意。”

    燕宁嘲讽道:“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牧轻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进攻燕国,并非我本意。”

    第8章 问心

    这一刻,燕宁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那么些属于孩子的执拗,像犯了无心之失的孩子,执拗,委屈。

    一定是她的错觉。燕宁想。

    她耸了耸肩:“你知道在我们燕国有这么一句古话么。”

    “是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燕宁说。

    “……是么?”半晌,牧轻鸿肩膀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在笑,他自言自语道,“你说得对,做了便是做了,没什么可辩解的。”

    牧轻鸿提着灯,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后天是燕国太子的葬礼。”

    “你……”燕宁无言,她以为之前牧轻鸿提出为太子敛尸,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燕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干脆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让自己沾满鲜血的良心好受一点么?还是为了让我原谅你?”

    “为什么?”牧轻鸿摇摇头,自嘲道,“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忏悔,不是谋求得到你的原谅。我只是……”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仅此而已。

    他把最后一句未能出口的话掩藏在风里,提着灯笼,缓缓向前行去。

    这一次,他再没停下脚步。

    ……

    燕宁整整一夜未能成眠。

    算上梁王反叛那个令燕宁心力憔悴的夜晚,她其实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但她仍然睡不着。

    床榻上方的小窗口,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通风口,既无光也无月,只偶尔有调皮的晚风钻进来,吹拂过她的脸颊。

    燕宁侧躺在踏上,看着通风口那黑漆漆的小洞,忽然开始认真考虑,能不能通过这个小窗口逃出去。

    这显然是毫无逻辑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飘絮一般的思维,一会儿想到牧轻鸿离开时的背影,一会儿又想到梁王、长孙皇后和太子。

    太子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世人大多以为燕长公主是长孙皇后的亲生女儿,因着燕王对长孙皇后的喜爱,爱屋及乌,这才荣宠无限。

    其实不然,燕宁乃是宫中一个小小才人所生,那才人位份虽低,却野心勃勃,她一心想生下皇子,母凭子贵,然而最后呱呱坠地的,却是一个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