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那人本身的面貌就与太子相似。”燕宁接口道,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牧轻鸿言下之意,“那人可能是……三皇子。”

    燕王虽然子嗣众多,但长孙皇后嫡出的孩子,除却燕宁这个‘冒牌货’,唯有太子燕瓷一人。其余皆是嫔妃的孩子,自然与太子不甚相似——但三皇子是个例外。

    大约是因为三皇子的生母高贵妃便与长孙皇后长得相似,三皇子也与太子十分相像,只是二人气质迥然不同:太子从小被当做储君教养,为人正直,如清风明月般,令人见之心喜;而三皇子自小便叛逆无比,又是个浪荡子,气质自然显得桀骜而狂放。

    平日里两人虽然五官相似,但因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也没人会将二人弄混,但若是三皇子故意装作太子的模样……即使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燕宁,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二人的不同之处。

    燕宁想了想,还是固执地说:“即使如此,现下还不能确定。”

    牧轻鸿这一次没有反驳她,反而伸出手,理了理她睡觉时凌乱的额发。

    “嗯。”他说,“等确定了,我会告知你的。”

    “在此之前……好好休息吧。”牧轻鸿又道,“若一直这样下去,是经不起长途跋涉的。”

    “……长途跋涉?”一听牧轻鸿这话,燕宁顿时顾不上理他撩自己头发的手,连忙问道,“去哪儿?”

    “回梁国。”牧轻鸿轻描淡写地说,“等燕国的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就该回去了。”

    “我们?”燕宁不可思议道,“我和你?一起回梁国?”

    “嗯。”牧轻鸿肯定了她的疑问,言语间轻描淡写地仿佛这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他解释道,“梁王死了,我们要尽快回去通知朝臣这件事。”

    “是这样。”燕宁懂了,也是,她杀了梁王,这样大的事情,牧轻鸿大约是做不了主的。作为一个阶下囚,她合该被带回梁国,由梁国的朝臣处置她。

    虽然她在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一呆,忍不住问道:“我杀了梁王,按你们梁国的律法,弑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处置?”牧轻鸿反而皱了皱眉,他将燕宁上下扫视了一遍,那眼神轻飘飘地,“梁王是被燕国三皇子率领的起义军杀的,与你何干?”

    燕宁又是一呆,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牧轻鸿面上的表情是风轻云淡的,他说‘梁王被三皇子杀了’的时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淡然。

    没想到牧轻鸿捏造事实的时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若是梁王的死因被他如此揭过,对燕宁全然没有坏处,因此燕宁也很识趣地没有反驳。

    但——若是这样,牧轻鸿为何还要带上自己?

    若按照梁国的惯例,踏平一个国家之后,虽然这个国家都归梁王所有,但梁王往往不会带人和物品回梁王,反而会留下一批人来管理这个国家,只有偶尔想到时,梁王就会亲自前来巡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

    即使梁王死了,这个惯例也该延续下去才是。

    燕宁心里疑惑,于是便跟牧轻鸿说了。

    只是这句话一问出,她就立刻意识到,作为一个阶下囚,似乎不应当质疑对方的决定。

    然而牧轻鸿倒是比问问题的燕宁还没有自觉,只是淡淡道:“自然是因为我要回梁国。”

    言下之意便是,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其实燕宁早就发现,如果自己对牧轻鸿表现出温和的一面,牧轻鸿还是很愿意亲近她的。

    事实上,作为一个名冠大陆的美人——这是九国一致的评价——燕宁一向对自己的样貌很有数。就像许多人说美貌是女人的武器那样,燕宁对此虽然不置可否,但到必要时刻,她也毫不吝啬要以自己的脸达成目标。

    既然面容是上天赐予的,若不好好利用,岂不辜负上天美意?

    所以,在燕国城破之后,虽然她的脑海中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在见到牧轻鸿的第一面,她也就那样做了。

    但牧轻鸿看起来并没有被她引诱到——这样说也不太准确。之前燕宁总觉得是牧轻鸿喜怒无常,但渐渐地,她与牧轻鸿接触多了,就逐渐发现,虽然牧轻鸿时时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但——他对燕宁有一直异样的纵容。

    无论是之前燕宁想偷他的腰牌,还是太子的葬礼,或者是燕宁刺伤他的那一下,牧轻鸿虽然勃然大怒,但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

    于是燕宁眨了眨眼,直白地拒绝道:“我不想去梁国,太远了。”

    她说得没错,梁国太远了。燕国位于大陆的南端,地处物产丰饶之地,气候温暖湿润,而梁国却与燕国截然不同。

    再往前数几代,梁国都被称为极北苦寒之地,就连流放的犯人都不会去到那里,无他,实在是那地方土地贫瘠、天寒地冻兼之时常有野兽出没。那时的梁国,还是大陆上最弱小的国家,然而也没有人肖想梁国,人们就连占领那里都不屑。

    但比起地理和气候,燕宁更不习惯的是,离开燕国都城。身为公主,虽然她博览群书,但却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这一亩三分地。

    即使从情感上来说,她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她长大的皇宫——即使现在它变成了亲人的葬身之处。

    然而牧轻鸿这次没有妥协,他垂下头看了燕宁一眼,也很直白地道:“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21章 地牢

    接连穿过数十道向下的阶梯,燕国地牢的阴冷就顺着向下的步伐,渐渐侵染进体内。

    不知是否各国各处的地牢,都是如出一辙的阴冷?

    不止是阴冷,越是深入地牢深处,越是能感觉到一股清晰的,潮湿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玄黑色的靴子沾了泥,牧轻鸿抬脚漫不经心地碾过铺满枯黄稻草的石阶。他面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别在腰侧的长剑上。

    然而寂静之声的地牢内,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重复不断的,“咔”、“咔”的声响。那是牧轻鸿的大拇指顶在刀柄处,反复地拔刀、收刀、拔刀。

    哪怕只是接触过他几日的侍卫们,也晓得这是牧轻鸿心情不虞的表现。

    前方提灯带路的侍卫更是将腰又往下弯了弯,那散发着微光的灯笼几乎要与地面亲密接触:“将、将军,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的确也如侍卫所言,这长阶的尽头便是一个左右互通的甬道。往左拐,那几间空落落的囚室上一次关押的,还是梁王与燕长公主燕宁。

    而若是往右拐,便是位处地牢最深处的刑房了。

    众人还没走到刑房,首先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