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她不敢随意卖给旁人,价值千金又如何?放着也是落灰。但若是能卖给燕宁就不一样了,她腰间可是挂着牧将军的坠……

    想到这里,她停住了往前走的脚步,摆出了无比真挚的笑脸,对燕宁道:“姑娘这样的贵人,对这些东西也看不上眼罢?实不相瞒,我这里还有一样珍藏……”

    她这样郑重的态度,让燕宁一改兴致缺缺的样子,也好奇起来:“是什么?”

    “姑娘稍等片刻。”

    掌柜招过一个侍者,对着他低声吩咐了什么。侍者低头应时,噔噔噔跑上了二楼,转过一个拐角,便不见了身影。

    过了片刻,那侍者从二楼抱出了一个金丝楠木的小匣子下来,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掌柜。

    掌柜小心翼翼地拂开了匣子上的尘土,对燕宁笑道:“让姑娘见笑了,这东西虽然珍贵,但家财不可轻易外露,这么多年了,我只能把它放在二楼的最深处。珍宝不幸蒙了尘土,如今托了姑娘的福,才能得见天光。”

    那匣子甫一打开,不仅是燕宁,就连跟着她一起进店,一直站在一旁的夜三与夜九,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这不是……!”向来稳重的夜三惊呼道,“这是将军的那块……”

    “这是……”燕宁也瞪大了眼。

    她想过掌柜会拿出什么贵重的古玩珍宝,但玩玩没有想到的是,掌柜拿出的,竟然是一块明黄色的绣布。

    那绣布已经老旧到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刺绣依然清晰可见,栩栩如生……那是一只仙鹤的模样,娇贵的绣线已经泛起了毛糙的线头,但让人可以辨认出来,这是一匹重华缎。

    燕宁将它接过来,展开一看——

    绣布的一边有很明显的裁剪过的痕迹,那一刀如同分隔牛郎织女的银河,将一个完整的刺绣图样分成两半,仅剩下的一边是一只面朝右边的仙鹤。

    ——而燕宁见过的,牧轻鸿手里的布料,正是另外一边面朝左侧的仙鹤。

    燕宁怕自己认错,将布料凑近一看。

    错不了,错不了。另外一边的布料牧轻鸿亲手交给她修补,她是摸过的,两块布料的材质年岁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唯一的区别便是牧轻鸿手上的那一块沾满了血污与尘土,而这一块分明是被精心保持着的。

    “……回去拿。”燕宁眼错不错地盯着它,转头急切地对夜三道:“回去拿我那一半来!”

    “什么?”夜三问。

    燕宁这才想起夜三不知道牧轻鸿曾经将那半块布料交给自己,说来话长,她来不及解释来龙去脉,笼统地吩咐道:“牧轻鸿那块布料在我的装发钗的匣子里,在最底下,你去拿来!”

    夜三也不多问,点头应是,立刻便去了。

    燕宁又转身问掌柜:“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掌柜在拿出布料时便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面对这样的情况倒也不惊慌,她娓娓道来:“说来话长,姑娘听我细说。”

    “十几年前,我还是这衣布坊里的一位侍女,那时候,有一位娘娘十分喜爱店里的成衣。我手艺尚可,娘娘喜欢我的刺绣,于是便经常让我入宫为娘娘制衣。”

    “有一次入宫时,正赶上陛下赏赐,其中就有这一匹重华缎。娘娘只爱我的刺绣,不喜欢这来自南方的珍贵物件。那天我与娘娘聊新衣时相谈甚欢,娘娘便将这布料赠与我了。”

    “后来,我将这重华缎放在店内售卖,但价格太过高,始终没有人肯买去。”

    “大约过了几个月,忽然有一对贵人相中了它,但这布料稀少,因此本来说好为贵夫人做一件外纱,但谁知做好后还有剩余。贵夫人取走了外纱,剩下几寸布料放在这里,说过几日再来相看样式,做件别的小玩意。”

    “……但他们没有来。”燕宁将掌柜残缺不全的故事与牧轻鸿的经历填补上了,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后续。

    “是的。”掌柜看着燕宁,又说,“后来,有一位从红楼流落出来的孩子,拿着一块重华缎来问我,这是什么。”

    “这孩子是谁,我想您也知道。”

    “是牧轻鸿……”燕宁喃喃道,“全对上了,全对上了。”

    她想到了什么,对夜九说:“夜九,你出去。我有些事情,要问问掌柜。”

    夜九见她一脸凝重,便默默无言地退下了。

    等夜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燕宁立刻问道:“那对贵人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么?”

    掌柜摇着头,为难道:“十几年前的事情……”

    “你再想想。”燕宁不肯放弃,这也许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你再想想!”

    掌柜沉思了半晌,才道:“我只记得,那人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燕宁皱眉。

    若是那两人是燕王与长孙皇后,一个生活在梁国都城的掌柜,不应该对他们感到熟悉才对。

    “是先梁国夫妇么?”她问,掌柜可能没有见过燕王与长孙皇后,但她与宫中的娘娘关系极好,她很可能见过先梁王。

    谁知道掌柜摇头道:“没有,我没有见过先梁王。我是经常进宫,但也许是巧合,我不曾见过先梁王。”

    燕宁有些失望,只好叮嘱道:“若你以后想起什么,派人去牧将军府——对了,不要说找牧将军,也不要说是找我,便说是新衣制好了,要我试衣验收便是。”

    掌柜怔愣一瞬,不知道燕宁为什么要这么吩咐,但还是点头应下。

    “还有,这重华缎我要了。”燕宁干脆道。“帮我收起来,放在带锁的匣子里,锁好。”

    掌柜依言照做,大声唤来远处的侍女,道:“去帮我拿个带锁的匣子来。”

    燕宁看着她将重华缎锁好,终于松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得一声清脆嚣张的声音道:“掌柜,你在锁什么?这东西我要了!”

    燕宁猝然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推开紧闭的大门,神采飞扬地踏进店门,大步流星地走到掌柜的面前,一把抢过匣子。

    那人红衣飞扬,耳边扎了两个圆鼓鼓的丸子,稚嫩的小脸上笑容灿烂,唇上点着与她面容极为不符的血色朱砂。

    ——清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