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牧轻鸿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挂好香囊,又问燕宁:“听夜九说,你有些不舒服?”

    “没有。”燕宁连忙否认,她连喝了好些天又苦又涩的中药,何止嘴里,只觉得就连空气中、在她一呼一吸之间都是苦涩的药味。那种经历,她实在是不想再来一次了。“只是吹了点风罢了,我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牧轻鸿闻言,十分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觉得她生病了,还是真的觉得她那么弱不禁风的意思。

    燕宁见势不妙,转移话题道:“今日又进宫了么?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宫中之事是不是很棘手?”

    牧轻鸿摇头,道:“不是。只是明天就要收网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有些疏漏我得去亲自确认一下。”

    “噢。”燕宁说。

    她的大脑慢半拍地理解了:“收网了?——等等,明天?!收网了?!”

    牧轻鸿点头。

    那么重要的事情,却被牧轻鸿轻飘飘地随口道出了,燕宁几乎是愣住了,又问了一遍:“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在明天?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牧轻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没与人解释过什么,因此在想怎么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组织好语言:“你本就不是梁国人。此事事关重大,你全然不知晓,反而安全。”

    “……”燕宁无奈道,“梁王是我杀的,这一切都因我而起。”

    牧轻鸿也沉默了。过了半晌,他十分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但是……”

    燕宁:“但是?”

    “但是我是你……”他把最后两个字在嘴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囫囵着说:“你男人。”

    那一刹,燕宁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

    牧轻鸿猛地退后了两步,用手背遮着嘴:“没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燕宁才猛然理解了牧轻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余光里,牧轻鸿的脸快速地红了。

    牧轻鸿遮着脸,接连后退两步,直到他的脚后跟撞上了身后的炭火笼子,才停下。

    燕宁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牧轻鸿扔下一句:“天色已晚,你好好休息!”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燕宁张开的嘴里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缓缓浮现出四个大字:

    落荒而逃。

    第59章 是谁

    燕宁:……

    燕宁哑然失笑。

    牧轻鸿落荒而逃的身影甚至还有些踉跄,一反平日里高大冷酷的形象。可不知为何,燕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然觉得这样的牧轻鸿有点可爱。

    只是,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了牧轻鸿说过的话,笑容便渐渐停了。

    牧轻鸿说,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明天啊……

    燕宁心里明白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按照她与高贵妃的约定,将军府戒备森严,即使燕宁能以上街游玩的名义逃出将军府,但这里到底是梁国都城,其防守之严密,绝不是高贵妃手下那小猫三两只一般的势力可以抗衡的。

    所以,如果她要随着高贵妃离开,只能选一个梁国都城防守懈怠的日子。

    那要什么时候,梁国都城的防守才会懈怠呢?

    ——很简单,在牧轻鸿率兵逼宫的时候。

    那时,宫里宫外的守卫、士兵都会被召入宫,若是宫内情况不妙,甚至可能连整座都城都会陷入一片混乱。

    那个时候,就是燕宁与高贵妃离开的最好的时机。

    燕宁想着,不知道牧轻鸿明天准备什么时候入宫?

    ——但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了。她早就与高贵妃商量好了离开的方式,到时候,将军府会燃起一把大火,燕国的长公主会被困在里面,烧得面目全非。一直到她们离开梁国回到燕国都城,高贵妃需要燕宁身份拉大旗的时候,燕宁才会重新恢复身份。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摇身一变,变成燕国的新王,而不是燕长公主了。

    从她答应高贵妃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这样也好。燕宁想,她没有什么牵挂了,那枚香囊她也送给牧轻鸿了,从此以后两个人就互不相欠,也不必再有什么联系了。

    她想得很好,自己都将要将自己说服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酸酸涨涨的。

    仿佛要驱散这种奇怪情绪似的,燕宁直径走到桌前铺开宣纸,执着墨条在灯下一下下磨着墨。黑色从砚台中散开,砚台中雕刻着的锦鲤身上溅上了水渍,又随着鱼身上的鳞片滚落下来。

    燕宁垂着头,桌上微弱的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出一种脆弱和坚韧交织的矛盾感。

    而燕宁从笔架上抽出一只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极其细小的文字:

    明日。

    那两个黑色的墨字端端正正地呆在雪白的宣纸上,燕宁看着,忽然想到了那些信件上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