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救命之恩,她的杀亲之仇,那些缠绕逼迫了他半辈子的东西,那些虚假的谎言和可怕的真实,都会湮灭在这个深夜。他的身侧曾经群狼环伺,而现在,燕宁放了一把火,将他的身侧烧成一片空白荒芜。

    但荒芜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踏出一步的勇气。

    所以,燕宁要为他再留下一份恨意。

    燕宁侧着身倚靠在马车壁上,她身边的奴仆和大夫正焦心地讨论着她的伤势,燕宁却浑然不觉,像是听不到似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牧轻鸿会恨她的。

    但那也没有关系,如果一个人往前行走一定要借助一份爱或恨做支撑,燕宁夺去了牧轻鸿的爱,那就让牧轻鸿就恨她吧。

    她这样想着,失血过多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眩晕立刻席卷了她的神经。

    就这样吧。燕宁想着,彻底放任自己的意识跌进了黑暗里。

    ……

    梁国都城,城墙处。

    细雨还在下,牧轻鸿始终站在原地,即使只是绵绵细雨,也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衫,鬓角的长发狼狈地粘在他侧脸上,他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一般,几乎在深夜里站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他身后的夜九才上前一步,问道:“将军,咱们的人到了。”

    牧轻鸿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夜九硬着头皮道:“将军,可要去追公主?”

    牧轻鸿听到她对燕宁的称呼,牧轻鸿终于转过头,乜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声音还是那样冰冷,然而却仿佛包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疲惫,他道:“不了,我想……”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猛然停下了未完的话,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东西。那是薄薄的明黄色纱衣,纱衣上的刺绣图案在这样的深夜里还微微闪着光,一看便不是凡品——最重要的是,那刺绣图案让牧轻鸿感到无比的熟悉。

    “这是什么?”

    夜九想了想,不确定道:“这是应该是刚刚从公主怀里掉出来的……是公主的东西。”

    夜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一拍掌,声音不由得放大了些许:“呃……对了,我想起来了!这是高贵妃给公主的东西!之前属下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是一块明黄色的纱布——现在看来,便是这件外纱不错。”

    牧轻鸿皱眉,他对这刺绣图案感到无比的熟悉,但他印象里,他应该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才对——他当然没有见过,因为他与衣料铺掌柜分别保管的两块布料和这件外纱虽然是来自同一批绣布,但刺绣图案是完全不同的。

    牧轻鸿到底没有研究过刺绣这种东西,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67章 外纱

    倒是一旁的夜九,她虽然也没有研究过刺绣,但她记忆力了得,加上最近这些日子跟着燕宁,经常见燕宁拿出这东西细细过目对比,自然比牧轻鸿了解。

    夜九想起来那天在衣料店,掌柜拿出那一块重华缎时,燕宁的表情。

    再结合燕宁最近的所作所为,答案呼之欲出。

    夜九一惊,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下来了。

    “将军……”她道,“这外纱属下瞧着有些眼熟,可否让属下一观?”

    牧轻鸿将外纱给她,问道:“如何?可能看出什么来?”

    夜九虽然是个打小与兵器相伴的暗卫,但她到底是个天性爱美的女子,对衣裳首饰很有几分研究。是以,在布料入手的那一刻,她心里的仅剩下的三分犹豫都变成了七分肯定。

    她跟在燕宁身边,自然是摸过牧轻鸿珍藏的那一份绸缎的——与现在她手上的这件外纱没有任何区别。这样手工织就而成的东西,即使出自同一人之首,也绝不可能会如此相似。

    唯一的解释,便是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夜九脱口而出:“这件外纱属下识得的!就是、就是……”

    牧轻鸿追问:“就是什么?”

    是啊,就是什么?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就在她的嘴边徘徊。然而她却不敢说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夜九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疑问:燕宁肯定也是知道的,但为什么燕宁不与牧轻鸿说这件事?

    最关键的是,这件外纱为什么在高贵妃的手上?燕宁与高贵妃逃走之事,是否与这件外纱背后所牵扯的事情相关?

    夜九能感觉到,燕宁的离开,必定是与这东西有关的,而燕宁没有对牧轻鸿提起过,想必是并不想让牧轻鸿知道这件事。

    ……那她到底要不要为燕宁做掩护?

    夜九只花了一息的时间来犹豫,然后就立刻做出了决定,虽然她与燕宁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愿意相信燕宁,燕宁一定有她的道理和苦衷。

    夜九的声音弱了下来:“……这就是高贵妃给公主的那一件外纱,属下绝不会认错的。”

    牧轻鸿点点头,他将外纱重新收好。夜九才松了口气,便猝不及防地听见牧轻鸿道:“是这样么?”

    “是的。”夜九连连点头,转移话题道,“属下当时虽然没能接触过这块外纱,但将军您也知道,属下眼睛好,这外纱上的刺绣图案,属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出错。”

    “是么?”牧轻鸿没有理会她的解释,而是又反问了一句。他看着夜九,忽然扯着嘴角,道,“夜九,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谎话都不会编了。”

    “……将军,您是什么意思?”

    “夜七。”牧轻鸿朝身后一挥手,将手上的外纱扔给了夜七,而后冷冷地吩咐道,“去查。”

    “去查这件外纱的来龙去脉,去查高贵妃的势力,还有——去查燕宁的去向。”

    “至于你,夜九——你自行去地牢领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