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担心的一样,这份太平并没有持续太久。

    北边传来消息,北魏大军一路南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连续将涿郡,荥阳,几个大城连续收入囊中。如今正在徐州城外两百里处驻扎,只需稍作休整,便可一举攻下徐州,直捣应天。

    洛英听后大为震惊:“朝廷就这么不堪一击?这段路光是快马加鞭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吧。难不成这群人直接把城门打开,迎接人家进来不成?”

    然后,她看到了李延秀比锅底还要黑的脸色,心中一动,觉得颇为荒唐:

    “不,不会吧。”

    沉默良久,李延秀才抬头看她,苦涩一笑:

    “我朝国力本在衍王那一战中便军力大损,加上文官把持,抑武捧文,朝中能出战的武将,只怕一只巴掌都数的过来。”

    余下的,他没说。

    朝中奸佞大行其道,蛇鼠一窝。死了个宁墨,反而将这些人的底子全都暴露出来。争先恐后的把自己的人安排去那些肥缺上,哪儿还顾得百姓?都是奔着捞银子去的,如今敌军来犯,为了他日头顶乌纱还能继续,开城迎接这种事,只怕是屡见不鲜。

    “太不像话了!”

    洛英啪的一声,把手中陶碗拍在桌上,水花溅在桌面上:“满朝文武,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如今国难当头各个推诿,都是什么玩意儿?”

    李延秀见她恨得牙痒痒,生怕再动了胎气,忙过去哄:

    “我便说不告诉你,你还为这个气上了。着实犯不上,横竖接连摊上这样的君主,朝廷早已经被蛀虫掏的满目疮痍。北魏不过是加快了它灭亡的进程而已,你也不必烦恼。”

    听他这么说,洛英嘶了一声,转过去定定的望着李延秀,面色十分严肃,问道:

    “我问你,你是为了我不愿沾这摊事。还是说你当真对国家存亡一点波澜也没有?”

    这话,问的他心头一阵酸楚。

    怎么会毫无波澜呢?

    李家的男人,到他这一代已经是三代单传。从祖父到父亲,都是浴血奋战,将热血洒在了国土之上,用血肉之躯换取了天下的太平,百姓的安稳。

    可到了自己……

    后宫的争斗,权力的争夺。接二连三的阴谋与欺骗让他彻底失望了,所以才选择了与她携手红尘,安隅为家。

    可眼前女子这铮铮傲骨,却突然燃起了他心头残存的那一丝血性,让他不禁开口,吐露出自己真实想法:

    “洛英,我心中自是一百万个不愿意沦为蛮夷之臣。可君主昏庸无德,朝中奸佞横行,注定气数已尽。我只想好好的守着你,守着咱们的孩子,过着与世无争的人生!”

    “啪!”

    洛英再也听不下去,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水渍沾染了她的衣袖,同时,也吓了李延秀好大一跳。

    两人相识至今,李延秀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发这样大的火气。

    可究竟又是为何发火,他也摸不清楚了。

    如今,他也不敢惹媳妇儿生气,只能陪着笑,伸手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洛英反手怕的一声,打落下去。

    都说女子善变,李延秀今儿可算是领教到了。

    逐渐沦为家庭最底层的可怜男人不敢开口,只好委委屈屈的蹲在一旁。不时用眼尾偷偷去瞟一眼洛英,希望她这无名火好快点消散。

    最终,还是洛英先开了口:

    “我问你,这天下要是真正给北魏人做了主,最倒霉的是谁?”

    没等李延秀说话呢,她直接给出答案:

    “是老百姓!”

    “就像你说的,换了个朝代,那些当官的换个主子效忠便是。皇帝或许得死,可生前他享够了福,也不亏。那老百姓呢?一辈子勤勤恳恳,苦哈哈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跟老黄牛似的,嚼着苦菜都心甘情愿,为个啥?不就为了平平安安的过完此生吗?”

    大概是太生气了,洛英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撅着硕大的肚子,看的人是胆战心惊。

    她那张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的格外红,肿胀的脚背被鞋面挤的堆起来,像个高高的白馍似的。

    饶是如此,也遮不住这雷厉风行的做派:

    “当年我家为啥散?不就因为打仗吗?可谁骂过衍王一句,谁恨过朝廷了?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不把胡虏驱逐,整个子孙后代都没有安宁日子。百姓尚且敢以命相搏,怎么你们这群高门贵子,反而前怕狼后怕虎的。李延秀,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血性了!”

    李延秀喉咙有些发硬,望着她,压抑住颤抖的声音,问道:

    “刀枪无眼,自古战士多是马革裹尸,你不怕?”

    洛英望着他的眼睛,十分肃穆:

    “国若破,家何在?若是你真为国捐躯,我生个儿子,就努力教他拳脚功夫,告诉他他的爹是个多么平凡而伟大的人,日后也要同你一样,为国为民。”

    说着,一串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

    “傻瓜,哭什么。”

    李延秀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粗粝的指腹替她温柔的擦拭去腮边泪珠:

    “义愤填膺的是你,慷慨激昂的还是你。夫人一席话,在下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份胸襟,竟不如夫人,真是惭愧至极,我才该哭一场呢。”

    洛英这会儿又软成了个小女人,攥着他的衣襟:“都怪你,说什么马革裹尸。你就不能说努力活着,为了我和儿子活着吗?”

    她哭的十分伤心,就好像,这会儿就要生离死别了似的。

    李延秀哭笑不得,可内心却十分受振动。这会儿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之情,囤积在胸口,几乎要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