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青石广场上剑修们练得乃是阳虚派独门自创剑法,看似轻软无力,下一秒凌厉如夏日雷雨,让人猝不及防。

    缥缈峰不收女弟子,于是望着清一色的剑修,俞秋生没出息地看呆了眼。

    肩头一直瑟瑟发抖的兔子此刻僵住,叶清便用余光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用帕子擦干她嘴巴毛上绿色的汁液。

    俞秋生:“……”

    化形后被他照顾成这样,若是哪一日他知道自己是他师姐,岂不是要疯?

    她自顾自地叹息,耳朵又耷拉下来,望着四周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从他这儿跑出去。

    化形成一只黑兔子已经够羞耻了,被他摸来摸去,这怎么了得!

    打定注意后俞秋生就不安分了,在叶清训斥不用功的师弟时她就偷偷摸摸顺着他的发带往下爬。

    到了腰际却被他反手兜住,重新放回肩头。

    在他御风途中往下一蹦,下一秒被叶清一脚踢上来,跟踢球一样,稳稳当当落到肩头,屁股顺带遭罪。

    叶清微微笑道:“你想死?”

    第9章

    三番两次之后被他瞧出是故意的,后颈肉就被一把捏住。

    这一日缥缈峰的弟子们都清楚的记得,大师兄手提了一只脾气颇大的黑兔子,走哪儿带到哪儿。

    挣扎的厉害便一巴掌打在兔屁股上。

    俞秋生:“!!”

    一连三日,俞秋生日日对着她的小师弟。

    意外地发现叶清的探险精神实在让她刮目相看。那些小灵兽几乎将缥缈峰上的奇花异草找了个遍,叶清无事时便会去别的山头。

    御风千里,甚至会出阳虚山的地界,凡人境内他尤钟爱那些荒山野岭。

    他曾凑齐了一副据说是某个远古大能的骸骨,并将其深埋在雪山底下,顺带着立了个坟头。

    ……

    如今叶清在西洲的一处岛屿之上,靠岸的小竹筏不知何人所制,他才将俞秋生丢上去,那些竹筏便彻底散了架。

    日光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斧凿而出的光裸山壁上刻着前朝旧字,巨大的阴影遮住山脚的一大片马鞭草。

    俞秋生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后知后觉兔子是会游泳的。

    慢慢游到岸上,她看到叶清在编花环,手指灵巧,编出来的东西意外地精致。一只小的扔到她头上,一只大的套到自己头上,还有一只留着。

    藏蓝道袍上沾染了花香,他低着头,耐心地用留影石将此处景色复制了下来,珍之重之放入袖中。

    叶清曾是街头浪迹多年的小混混,于是这日带着俞秋生这只小兔子也去了一次市井。

    在茶馆喝了大半日茶,他望着人流不断的长街,揉了揉俞秋生的兔耳朵,跟她道:“这就是帝都。”

    但更多时候他是在自言自语。

    紫禁城的金顶沐浴着炙阳倾泻下的光,愈显的威严壮丽。重重宫墙之后,俞秋生看到一群乞丐窝在阴凉之处,垂柳依依,日中时分昏昏欲睡。

    叶清如今是道士打扮,背了一把桃木剑,坐在椅子上神情专注。

    他目光落在无数凡人身上,透过翻滚的尘埃,刹那间像是遇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幕。

    紫禁城雄伟瑰丽,伫立在古城中心,一成未变。

    叶清在茶馆里支着手,凭着旧时记忆,轻轻哼了首当年的歌谣。

    眼里带着一种快意,毫不遮掩,俞秋生这样没眼力的都看得出。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伸了伸腿。

    到了傍晚,他才兴致散尽,一把抓起俞秋生,便要离开了。

    戴着花环的道士本就有些许怪异,何况肩上还蹲了只兔,待了大半日,傍晚在帘后的。妓。女纷纷在偷看。

    叶清掀开竹帘,未曾跨出一步,脂粉味便扑面而来。

    “哎呀!”

    一个十二三岁的。雏。妓直直要撞到他怀里,大抵是无知者无畏,歪了还努力翻了身,立志要摔倒叶清怀中。

    这般几回下来是个人都能看出故意的。

    叶清端着和蔼的笑容,妄想当一个克己守礼、温文尔雅的凡间道士。

    “姑娘要仔细了。”

    他拿着拂尘轻轻击她的腰身,定身咒一下显灵,任她再如何努力,都是无济于事了。从她身边翩然而过,装出来的气度确实耐看。

    便是他肩上的俞秋生都有一瞬间喜欢这样的道士。

    被他的细节折服。

    这些。妓。女若是晚间一无所获,回去了少不得老鸨的一顿打,叶清走的时候将钱袋留给了这个小。雏。妓。她生的并不美,平板身材,涂了太多的脂粉,浑身流多了汗,味道不太妙。

    她扭过兔头,远远的看到那个小。雏。妓呆呆地张大嘴,望着叶清的眼神不亚于望到了救世主。

    这时候俞秋生开始反思。

    因为书中的小师弟叶清并没有这样的描写。

    书中小师弟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男主,为了衬托女主,为了给女主的鱼塘多加一条鱼。作者大肆描写他是如何黑化成为一个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的大魔头。

    虽然很带感,可如今见他这样细节、善良,俞秋生心里有万般滋味。

    黑化固然带感,可相处的这几天,叶清在她眼中成功从纸片人蜕变成为一个有血有肉、关爱师弟、知恩图报的正派形象,可以说他也很有魅力。

    这样的人虽然有一部分是被原主灌输的思想带偏了一些,但并不影响他是个好人。

    蹲在他肩头,俞秋生叹了口气。

    叶清:“兔子也会叹气?”

    俞秋生警惕地竖起耳朵,学着兔子叫声:“咕咕、咕咕、咕咕咕。”

    压低之后微有磁性,低沉且富有规律。

    叶清愣住了,半晌将她翻了个面,咦了声,好笑道:“这可不是你的。发。情。期。,何况……你还是只雌兔呢。”

    俞秋生:“……”

    她私以为叶清应该还是个动物专家,因为他记得所有动物的发情期、喜好、习性等等。

    缥缈峰上峰主现下在闭关之中,叶清不受宵禁的约束,所以笑话完她后七拐八绕买了一只荷叶鸡。

    坐在最高的佛塔上,眺望紫禁城。

    夜风下六角的檐角上风铃声音泠泠,俞秋生吸了吸鼻子,香味儿要淹死她了。

    她扭着尾巴几回想要咬一口。

    叶师弟把她的腿用膝盖夹住,劝道:“你是一只兔子,不可以吃肉。”

    他对着俞秋生化形成的兔子没有丝毫歧视,仿佛就是对着一个朋友说话,这样的高度下,皇城如同一个棋盘。

    俞秋生抬起秃头就能看见他光洁的下巴,今早他才将下巴上的青茬挂掉,薄薄的刀片顺带着也把她打结了的毛发削去一点。

    叶清喂俞秋生萝卜。

    她几番挣扎,最后从高处丢了下去。

    叶清敲她的头:“你比小黑娇气多了,就因为它是公兔么?”

    他一本正经说着话,叫俞秋生想起上回看到的那只,顿时毛发都要竖起来。一个公兔抵得过两个她,一屁股差点都能坐死她。真不知道叶清是如何饲养的。

    一人一兔在佛塔上胡闹,一夜过去,俞秋生沉不住栽在他怀里睡着了。

    梦里她梦到了黑化后的叶清。

    一剑捅穿了她的心肺,狠戾地看着她,满面的泪痕。

    “你把师姐还给我。”

    ……

    这委实是个噩梦。

    醒了以后俞秋生呆傻了一阵,看到叶清穿衣,自己又睡了个回笼觉。这回梦见了掌门纪素仪。

    剑仙一剑捅偏了。

    她估摸着那大概是她的胃。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所以你就要亲自动手?

    俞秋生这话说不出来,因为嘴里都是血水,一开口就噗噗往外冒。

    是一场噩梦。

    这一回醒后俞秋生揉了揉脸,抑郁过后趁着叶清去温泉洗澡时从山上往下跳。山上风大,照理说她这样的兔子摔下去就是死,可化形有个妙处,那就是可以抵消一半的伤害。

    比如这个人要是注定要摔死,那么化形可以使其摔个半死。

    俞秋生在奔跑中盘算了一回,这化形术纪素仪教她时曾特别叮嘱,要是因外力而恢复人身,他是知晓的。

    反正她现下也找不到高阶仙草,加之叶清这儿也不能久待,只能如此了。

    悬崖飞兔。

    后来缥缈峰的弟子在叶清面前回忆起来,目睹的一个个都十分笃定。

    他们说:“师兄您那只大黑兔子真的嗖地就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