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你我都记得的事情,若是无法释怀,何必日日放在心头叫他念经一样时时刻刻陷入当中。”

    他反手抽出自己的流光剑,抬头时下颌线绷着,棱角在这落日余晖中微微柔和几分。纪素仪朝她笑道:“你要是愿意,可以学好一身剑术,同她一样立志杀了我。”

    “兜兜转转,想来你只能跟我学做一名剑修。”

    “那我要当你的徒弟么?”俞秋生居高临下看着他,台阶上的落叶被秋风吹走,刮过衣摆,声音飒飒。

    “我的徒弟,无一人善终。”

    俞秋生被他说笑了,于是道:“教我一身所学,不求回报,又无师徒之名。你如今真大度。”

    “你才知道?”

    纪素仪闭了闭眼,道:“回去罢,跟我回去。”

    木沉香在暗处偷窥这一切,后来回想起来,觉得纪素仪那唯一一点点良心就放在了俞秋生那里。

    ……

    阳虚山顶峰已经落了雪,浮空岛上由于结界的缘故,还是处在秋日萧瑟的氛围之中。一同回来的金钱蟒被木沉香丢到青容峰附近,想着他要冬眠了,特意拨了一小块地给他钻蛇洞。

    而俞秋生当初的十一年禁闭如今还有几年才到期,暂时还不能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下,这却正合他的意。

    纪素仪在这剩余几年总算没有食言,潜心教她剑术。

    往日里若是没感情,冷落责备则是无法避免的,可真叫他看懂了自己想什么,便做不出这等事情。

    他觉得俞秋生除却剑术稍差一筹外,哪里都好。

    纪素仪说:“你不必着急,学剑术没有一蹴而就的时候。往日教你都是简单的,你若要学难一点的,少不得花上百年功夫。”

    俞秋生常常听他这么安慰自己,他有时眼角带笑,恍惚中她都不敢相信,这竟然就是书里的那个人物。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经历当中,俞秋生已经对结局无望。

    甚至她觉得,纪素仪跟自己好像都不会有结局。

    “你在想什么?”

    愣神期间纪素仪把她抱住了,修长的手指往往挪了一寸,避开她敏感的地方。淡淡的檀香味令人无比熟悉。

    正是黑夜时分,浮空岛的边缘微微有光亮。

    银白的大鲲在云中遨游,他一拉扯,把她带到了千里之外的山川土地上,偏离这一出属于阳虚派的地界。

    “若是闷了,我带你去鹤渚。”

    话音飘散在空中。

    而静谧的阳虚山脚下,有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穿过高大的山门,抬头时像是看到一刹而过的流星,驻足很久,直到有人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师兄怎么才回来?”

    第136章

    “师妹。”叶清颔首。

    涂秀秀在此等候, 见状璨然一笑,道:“师兄回来的正是好时候,不久师姐也就要从浮空岛上下来了。”

    叶清颇为沉默。

    他从中洲回来,竟是没有去成东洲, 涂秀秀口中的师姐自然也就没有见着。师尊兰声招他归来, 虽说明年就是试剑大会, 可如此急匆匆,想必当中必有隐情。

    不过

    涂秀秀好端端地等他做什么。

    山高月小, 石阶漫长,两人一前一后。

    涂秀秀穿着一身白衣,干净极了,背影看着虽有些许清冷美人的姿态,可说话行为还像个小姑娘。

    “师兄在外远游多年, 明年冬日就是试剑会,到时候秀秀若是有幸还能与师兄切磋切磋。”

    涂秀秀回头, 却见叶清望着夜幕发呆,早已落在后面。

    “师兄你怎么了?”

    叶清回了神,掸了掸袖子,道:“看巡山的弟子有没有到时辰巡山。”

    “我还以为师兄是想大师姐了。”涂秀秀笑了笑, 道, “这些年我私底下听青容峰的掌教仙尊说,师兄此番远游其实是因为大师姐的缘故。你跟大师姐是亲姐弟, 而大师姐由于秀秀的缘故而触犯门规, 被禁闭十一年,师兄难以接受才借口出山。”

    “你等着我,就为了说这话?”叶清意味不明道。

    涂秀秀微诧,睁大了眼睛, 心虚道:“秀秀自大师姐被禁闭之后一直于心不安,三番两次想要上浮空岛看望师姐,奈何师尊不允。这一次师兄回来,秀秀想跟师兄一道上去,听闻每十年掌门就会允你上一次浮空岛。”

    “你当真想要看望师姐?我瞧着,你只是单单来等着我。”

    “秀秀担心师兄因为师姐的缘故厌恶秀秀。”

    “为何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叶清声音微冷,提步走在了她前面。

    他已经知道俞秋生不在禁闭,又怎么会带着涂秀秀去浮空岛呢。

    涂秀秀被他这般语气一怼,也不觉难堪,提着裙摆赶上去,面颊微红,似被山风吹的。

    “师兄厌弃秀秀无妨,可这里有一件事情还望师兄明白。十年前大师姐虽然与我有芥蒂。可秀秀万万不敢将私下与师姐切磋武艺的事情泄露出去。至于瞧见的弟子以及通风报信的弟子,来的过于凑齐,师兄就不觉得有什么猫腻么?”

    叶清随便听听,于是也随便说道:“此事让师姐身败名裂,与你并无多少害处,反倒是获利不少。你告诉我的猫腻,是洗白自己,还是能洗白师姐?纵然能洗白师姐身上欺害同门的罪名,可这十年禁闭下来,仍旧是她受害,你受益。”

    涂秀秀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

    “师兄今日看来确实是厌恶秀秀的,是以秀秀才更想告诉师兄这些年发现的猫腻。我涂秀秀对天发誓,绝无一字虚假,违者天打雷劈。”她认真的样子使得叶清侧目。

    “你想告诉我什么?”叶清不知她壶里卖的是什么药。

    涂秀秀望着他的,眼角微红,声音有些颤抖。

    “师姐与我当年被人陷害,其实幕后有人操控。要不然师姐怎么会对秀秀下手。师兄跟师姐相伴多年,怎会不知师姐是什么样的人?当真会因为妒忌而想致秀秀于死地么?”

    不得不说,涂秀秀这番话说的叶清半信半疑。

    一面是因为她这可怜样,一面则是因为俞秋生的性子。

    如今回忆起来,叶清把曾经相处的细节都刻在脑海里,重新回味一遍,那时的师姐确实有些许小问题。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师姐自从摔下去之后性子大改。在此之前,他跟师姐相距太远,竟也未曾察觉其身上的变化。

    会不会,那时候她就已经遭人算计了?

    台阶尽头一拐,白练似的瀑布哗哗直下,叶清止步。

    “你等着我,有证据么?”

    涂秀秀松了手,深吸了口气,道:“师兄跟我去后山就知道了。”

    ……

    今夜鹤渚起了雾,不过薄薄一层,水面如镜。

    俞秋生被他抱着水上掠过,身后是携着云雾的银白大鲲,这些年似乎又长大了些许,鳞片光滑,低空飞行中尾巴一摆,霎时掀起巨浪,惊扰了这一片的宁静。

    “九万?”俞秋生喊了他一声。

    银白大鲲张嘴游到了她面前,啊呜一声吹了口气。

    纪素仪却把他拨开,一条大鱼跟了他那么久,也算是懂了他的意思,随即依依不舍地潜入水中。

    鹤渚上几个岛屿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月光清寒,蒙了一层白纱后朦朦胧胧,水波荡漾。俞秋生脚不沾地,环视周围,不慎撞到了他的下巴,纪素仪仰着头,把她放了下来。

    曾经的鹤渚剑仙不见了,夜里只有沉睡中被惊醒的白鹤。

    “这里没有剑仙,来这里做什么?”

    “剑仙不在,他的剑还在。”

    纪素仪撩起一侧衣摆,脚尖点水,垂眸看着水里倒影。

    俞秋生凑过去,但见少年挽起袖子,手探入水中,慢慢的人一头扎进去。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水花消失,他也不见踪影。

    “纪素仪?”

    俞秋生御风浮在空中,衣摆微微荡开,系着的豆绿宫绦垂落脚尖,一身广袖轻袍沾染雾气,乌发堆砌如云。

    她是怎么都寻不着人,于是准备喊他三声,若无回应就当他淹死了,自己正好去别的地方逍遥,免得他整日与自己腻在一起。

    月光皎皎,俞秋生搓了搓晰白的脸,长吁一口气:“纪素仪你在不在?”

    “你不在,我就走了。”

    她声音未落,寂静的湖面上湖水哗啦一声响,未等她回头,一把长剑携着冷风卷过她身侧,泠泠剑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