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影厅,唯一的光源来自荧屏,曝在光影下的女生脸庞白皙清秀,她一笑眼下会出现两道明显的卧蚕,显得特别温柔。

    让人心情也变得很好。

    高斯有时候也搞不明白,高一那段时间自己在想什么,她明明长得很乖,白皮肤双眼皮,眼睛大大亮亮,有点幼态的长相,就是那种一看会让人心软的小姑娘,当时自己怎么就一点不开窍。

    坐回之后他收起目光,投到大荧幕上,接下来演的什么他都没怎么注意,只听到周围一阵阵的笑声,他茫然地置身其间,目光直直地看着大荧幕,却不知道这些笑声究竟来自哪里。

    电影结束出来,赖宝婺喝多了饮料,想去卫生间一趟,又不好意思跟两个男生直说,只好含糊其辞地让邵天赐先等她一下。

    她走了,就剩两个男生沉默地站在电梯前,人进进出出,终于走空了一批。

    电梯外壁映出两个同样高瘦的身影。

    邵天赐看着前面,淡淡道:“我跟她很小就认识。”

    高斯一顿,转过脸来,眼中闪过一点光芒。

    他太想了解她、接近她,渴望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邵天赐不为所动地继续:“八九岁的时候我爸下到县里考察,我就去县里一所小学借读,跟她是同桌,她爸爸是那所学校的校长兼数学老师。”

    “那是个很正派,很负责任的老师,县里有些学生家里路远,吃不上热饭,他就自己出钱弄了个食堂,在我印象里,每天下课他都戴着副套袖在食堂给学生热饭。”

    喉结滚动,目光陷入追忆,邵天赐声音发涩:“后来有天食堂起火,她爸为了救困在火里的学生,再也没有出来。”

    高斯目光震动地看他。

    邵天赐没有说的是,赖校长从火灾里抱出来的最后一个孩子不是别人,就是自己。事情在当地闹得很大,食堂批建的流程本来就有漏洞,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压根没人记得这个校长的好,有受伤的孩子家长拉横幅来学校门口讨债,欺负赖家没男人,就剩孤儿寡母两个,逼她们卖房卖车赔偿。赖母哭着问他们,人都死了,把房子卖了她们娘俩以后住哪。对方咄咄逼人,我管你们住哪,我家孩子还在医院躺着,你们不卖房子我也能让你们在这里住不下去。

    也不能说谁对说错,只是越是落后的小地方,善良越难扎下深根。人在一些利益问题上往往暴露地更加彻底。

    小的时候邵天赐也恨过、怨过那些学生家长,后来长大了,看到的匪夷所思、大奸大恶的事情多了,他反而觉得那种被利益驱动的赤裸的恶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高斯安静地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声音低沉:“后来呢?”

    “后来,”邵天赐压抑地吸了口气,“她妈妈受不了也自杀了。”

    高斯猛地转过头。

    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过去已经快有十年了,邵天赐至今提起还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也是从后来报道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他才否决了意外这个说法,没有一个母亲会扔下还在熟睡中的女儿清晨五点去河边散步,最后被人发现溺毙在河下游,在此之前她整理了女儿所有当季的衣服、玩具、书本,装在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

    他从来没问过赖宝婺,她相不相信那只是一个意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妈妈。

    也是从那时候起,邵天赐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世上谁都可以被人欺负,就是赖宝婺不行。

    这个世界上,别人都有爸爸和妈妈,只有她,别人在外面再怎么受委屈,回家都有父母给他们出气,都有父母为他们兜底,但是赖宝婺她不一样。

    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是受了委屈,没有人给她撑腰,没有人给她主持公道。

    邵天赐:“如果有天我没忍住弄死你,你记住,这都是你自找的。”

    眼眶发热,他无力地垂下头。

    是的,他自找的。

    第37章 他会跟她告白吗?

    第二天正常上学的赖宝婺一进教室,几十双眼齐刷刷地对准她,目光中蕴藉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柔软、复杂、愧意和同情……赖宝婺要进去了,又被邵天赐叫走,跟她说了半天的话话,直到早读的铃声都响了,在所有眼睛若有似无的注视中,她才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她抬起脸,跟几双回头看她的目光刚一对上,又纷纷转开,不敢看她。

    意外像海边的细沙,被海水冲过,一切又恢复如常,阳光依然普照,校园里上课下课,学生打闹玩笑,好像那个可怕的神经病杀人案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说他们单纯也好,残忍也罢,与己无关的,总是很容易被这些年轻孩子忘掉,改变的只是当事人的心境和对人的看法。赖宝婺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从前一样,去真心地相信谁,跟谁成为很好的朋友。

    赖宝婺感觉的出来,这件事后,连严欢对她的态度都变得小心起来,她心疼她,很努力地想对赖宝婺好,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连见到邵天赐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食堂的小卖部里,赖宝婺拿着一瓶酸奶出来。高斯适时地上前,也不说话,心照不宣地一起走了一段路,像是偶然遇见的同学。高斯没告诉她自己早就看到她了,特意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其实只要高斯愿意,什么事都能被他做的很自然,像个成年人一样游刃有余,无论是处理学业,还是处理跟她的关系。

    “怎么说,还是老时间?”高斯淡淡地,看眼她。

    赖宝婺文静地走着,她不作声通常就是默认的意思,高斯算是有点摸到窍门了。

    经过几桌用餐的学生,他头往旁边点了下:“我朋友那桌,我过去了。”赖宝婺顺着看了一眼,一桌两个男生,她一个都不认识。

    邵天赐抬从高斯背上收回目光,转到走过来的赖宝婺身上,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点笑:“搞什么啊,去这么久,饭都冷了。”

    “排队的人很多啊。”赖宝婺在桌边坐下,笑容乖巧,带着一丝讨好。

    邵天赐根本不可能再去说她什么。

    就像他根本不可能阻止赖宝婺去跟谁接触,这是她的自由。他像个操心又多心的父亲,很想对小孩讲尊重讲平等,心里却格外戒备那个男生,恨不得赖宝婺离他远远,清清静静地读完高中。

    他知道一点赖宝婺跟高斯的接触,但他并不知道现在高斯每天晚上都会给赖宝婺讲题,通常是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里,几个女生还在洗漱收拾进进出出的时候,他发来一个问号,得到赖宝婺允许,他才会给她打语音。

    这时候,同宿舍的女生们都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轻下声音,不由自主地去听,听这个传闻中的学霸学神,这个数学联赛刚刚拿了一等奖,名字和照片还贴在学校橱窗里的男生,就这么走下凡间来到身边,用前所未有的耐心给赖宝婺将一道文科班的数学题。

    估计她们自己也想不到,这在很久的将来,会成为她们回忆青春时最经典的画面。

    当你回忆自己的青春时,你都在想些什么,燥热的教室、做不完的试卷、沉闷的课堂,还是夜深人静时,一个男生为女生讲题时那磁性低沉的声音。

    人总是会为一些美好所触动,渐渐无法承认也无法面对从前自己的行为。因为每晚高斯雷打不动的一个电话,像一束外太空传来的信号,改变最大的竟然是赖宝婺的宿舍关系。她们不再孤立她、议论她,更何况,现在的赖宝婺也不值得她们议论什么。

    赖宝婺还是那个赖宝婺,可是总让人感觉某些细小的改变发生在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