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宝婺起身相迎,好像知道点内情的样子,笑着主动跟女生打了个招呼,女生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低着头仓促地回应。

    邵天赐特别宠她的样子,指着人一个一个给她介绍:“我高中同学严欢,这是我妹赖宝婺,暑假的时候你们俩见过。”

    严欢听到这句话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赖宝婺,她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往外顶,喉咙异常酸涨。她说不出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赖宝婺见过,是因为听说这女孩要走成人自考,替她在学校教务处拿过两次资料,为这事邵天赐还特意谢过她,回来就请她吃饭。

    邵天赐手按着女孩的肩:“给你们隆重介绍下哈,这我女朋友,赵彦妃。”

    包厢安静,严欢干干地插进来一句:“你女朋友挺漂亮啊,什么时候的事?”

    邵天赐大大方方地承认:“就前几天的事,反正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是吧。”

    认识赵彦妃是他们社团一次小型聚餐,找了一家烤肉店吃饭,赵彦妃是店里的服务生,邵天赐开始以为她是附近大学城来这里勤工俭学的学生,后来发现不是,空下来的时候邵天赐看见她在吧台翻自主招生的材料,邵天赐帮忙复印了两次资料,顺便加了她微信。

    最后是邵天赐先告的白,女孩考虑了两周,就在前两天刚刚答应他的追求。

    他好像特别珍惜她的样子,确认关系刚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将她领到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面前。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全程都是赖宝婺跟邵天赐在对话,聊对北京的初印象,邵天赐说他刚来北京的时候,根本不敢叫出租车,因为跑出租的全是地道北京爷们,话一快你压根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弄的人特别紧张。他把剥好的虾仁放在女友面前的骨碟上,又转过头问赖宝婺,“你说前门儿。”赖宝婺说不出来了,儿化音对一个南方人来说就是道坎儿。邵天赐兴趣盎然地问严欢,“欢儿,你呢,说说看?”

    像被针扎了一下,严欢摇头,夹了块牛柳到自己碗里。

    私下里,赵彦妃跟邵天赐咬耳朵:“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对,我感觉你妹妹更活泼一点,你这个同学性格内向,话也不怎么讲。”

    邵天赐眯眼笑了,亲昵地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她那是装呢。”

    中间赖宝婺去上了趟卫生间,包厢的气氛瞬间降入冰点,能在群里怼个四五百回合都不罢手的男女,一见面竟然有些无话可讲。赵彦妃因为是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同学之间的情况,更加不敢乱说话,安静地吃着邵天赐给她剥的花生。邵天赐分别在女友和严欢面前的饮料杯里添了点玉米汁,闲闲道:“你这是打算在北京玩几天啊?”

    严欢面无表情地夹菜,油腻腻的青菜吃到嘴里像纸一样尝不出味道,她淡淡地:“看宝婺吧,我打算跟她一块儿走。”

    邵天赐哼笑:“你俩怎么一块儿呢?她回杭州,你也跟她一起啊?”

    严欢火了:“顺路去机场不行吗?你怎么回事,一天不怼我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邵天赐偏头冲女友一笑:“我说吧。”赵彦妃拍了他一下,又不好意思地跟严欢笑了笑。

    严欢死死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直发抖。眼里酸的要命,眼泪却迟迟落不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生可以这么随便,找到一个女生说谈恋爱就谈恋爱,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生可以这么刻薄,当着一个曾经暗恋过自己的女生的面,还能这么亲昵地跟女朋友打情骂俏,装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

    吃完饭,邵天赐送两人到门口,一会儿赵彦妃店里还有工作,他先送女朋友过去,约好回头再找她们玩,一行四人在路边分道扬镳,掉头往两个方向走。

    北京秋后干冽的空气,风像刀子刮脸上,严欢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赖宝婺追她,叫着欢欢,不明所以地拉住她胳膊,然而一回头,她脸上的泪把赖宝婺吓了一跳:“怎么了呀?”

    她横起手背擦了满脸的水,那样子可怜极了:“你是不是都知道……”

    赖宝婺一句都没替自己分辨,抬手安静地为她擦泪。

    就算她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严欢的眼泪也很快让她心惊肉跳地意识到。

    ——严欢喜欢邵天赐。

    赖宝婺心头发酸,那一刻她甚至感同身受地讨厌起邵天赐来:“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对不起她什么呢?

    严欢抱住她失声痛哭,在一个新城市的街头。严欢知道她再也不可能爱上这座城市,每次回忆,她记不住故宫、长城,她记住最深的,只有被扔在包间里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她在漫长青春里唯一喜欢过的男生,以最决绝的方式强行中断了她的暗恋。

    严欢哽咽:“是我该说对不起,宝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随着长大,随着青春的终结,随着异性的参与,女孩子之间好像多了越来越多的对不起来作为友情的注解。

    实在太累,严欢也没心情继续往下逛,她现在只想回酒店休息。赖宝婺是一下飞机来的这里,才想起她的行李都被放在邵天赐的宿舍楼下,交给门卫保管。而邵天赐急着送掐点上班的女友去店里,也忘了这事。

    谈恋爱毕竟不比单身的时候,不可能事事再以朋友为先,可是一想到严欢的泪,她就觉得,男生们有时候真的挺讨厌。

    进了校园,她一路跟人打听,一路找他的宿舍楼。

    初秋的校园,草木依旧丛容,而风里已经有了萧索的意味,走在这全国闻名的高校,她莫名有些激动,看着周围学生,心头又有种淡淡的惆怅,来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三个人的旅行,没想到最后只剩她一个走在这陌生的校园里。

    过如来桥的时候,几辆私家车从西门开进,赖宝婺往旁边避了避,刚好有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其中一个骑上了桥,忽然撑脚停住。

    “赖宝婺?”难以置信的声音。

    她闻声回头,看清那人,她的眼在那一瞬间睁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心被一种名为久别重逢的情绪迅速塞满。

    来过邵天赐的学校三次,一次是开学送他,全家人顺路来北京旅游,一次是大一寒假,她有个考试要来北京,被邵天赐带着逛了下这闻名全国的学府,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高斯。她知道他也在所学校,严欢跟她提过,但是之前两次都没有遇见,赖宝婺觉得自己完全想多了,毕竟学校这么大。

    可那个人不是高斯又是哪位?

    他骑了一辆细轮径的山地车,停在桥中央,目光直直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推着山地车过来,他好像又高了,需要明显地低头看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长袖,肩背宽阔,额头和鼻尖有一点点晶莹的汗,从前还在男生的阴影里徘徊,到了这一时这一刻更加像个男人。

    他长大了。

    她也是。

    从前素面朝天的小女孩化了点淡淡的妆,她眉毛天生有型,经眉笔勾勒显得越发精致,一双眼脉脉含情,睫毛卷翘,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口红,呈现出少女天然的粉嫩。以前他要求她披一天头发给他看,而此刻的赖宝婺正长发披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丝女人的韵味。

    他都快认不出她来。

    湖水泛起波澜,柳条静静地倒映湖面。

    高斯笑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她,跟看不够一样:“好久没见。来旅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