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回头虽然隔了点距离,但还是看的严欢倒吸一口冷气。

    赖宝婺光顾着看孔雀开屏,看得目不转睛。是邵天赐对他抬了下手,笑着叫他:“恩飞。”

    程恩飞把肉串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掸了掸手上黑灰,起身越过满地的啤酒瓶,朝他们过去。

    严欢下意识地睁大眼,不可置信的样子。

    等程恩飞站到邵天赐身边,严欢发现,两人的五官竟然十分神似,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说是同胞兄弟都有人信。

    她目瞪口呆道:“你们真的不是双胞胎吗?”

    赖宝婺有种找到知己的兴奋,用高兴的语气告诉她:“是吧?我就说很像,他们小时候更像,很多人都分不清。”

    程恩飞叫了声天赐哥,偏头看了赖宝婺一眼,他笑:“我看是只有你分不清吧。”等听到他的声音,严欢才又松了口气,幸好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跟邵天赐的低沉不同,程恩飞的音调略为昂扬,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他不知道严欢的名字,但是知道邵天赐会带女朋友过去。他叫严欢姐姐。

    听到耳朵里竟然还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程恩飞目光专注地看着严欢的脸,轻轻地、认真解释:“姐姐,小时候我跟天赐哥其实也没那么像,就是赖宝婺这女的天生脸盲,她每次跟天赐哥吵架,回头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可怜我从小就在夹缝中成长。”

    赖宝婺笑:“哪有每次啊。”

    邵天赐手搭着程恩飞的肩,慢腾腾地跟了一句:“也不是每次吧,也就七□□十次差不多。”

    赖宝婺指着天鹅,一惊一乍道:“哇,天鹅飞走了。”

    “你这个话题转移得太假了吧。”

    程恩飞带他们过去,介绍朋友给他们认识,基本上都是他那个圈子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家里做珠宝生意这一块比较多。说实话,邵天赐家庭条件也算条件中等偏上的,杭州上海南京都有房产,也没夸张到在家里别墅养孔雀的地步……孔雀一共两只,一白一绿,绿的是从斯里兰卡空运过来,光尾屏就有两米多长,别提开屏之后的长度了,能容下两只孔雀在别墅里优游不迫地散步,你可以想象这桩别墅的占地面积究竟有多大。

    严欢跟他们都不熟,也聊不到一块儿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凉篷底下喝茶。

    赖宝婺跟邵天赐被叫去烤肉,他们跟其中几个好像都认识,朋友通过朋友再一介绍,年纪相仿的一群男女很快聊到一起。尤其是邵天赐,到哪都一副吃的很开的样子,有时候严欢是真的受不了他,哪怕路上碰到只狗都能玩的特别好。

    赖宝婺呢,长大后的赖宝婺好像再也没有缺过什么朋友,青春期的小女孩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到了成年反而迎刃而解,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并且受惠于这个女生性格中的某个特点:不计较。

    严欢静静地旁观,感觉旁边来了个人,严欢端着茶杯一抬头。程恩飞拿着两根肉串走到她身边,递过去给她,面带微笑地寒暄:“姐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呀,跟我们一块去烤肉啊。”

    严欢摇了摇头:“烟太大了,不想去。”

    她接过来嗅了嗅:“这是什么肉?”

    程恩飞低下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反而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更加真诚,这是个漂亮到得天独厚的男孩子,他微笑着低声说:“天鹅肉。”

    他们加了对方的微信。

    邵天赐跟赖宝婺又见了程恩飞的妈妈,他们两个都管她叫大妈妈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发髻高隆,打扮得像春晚节目的主持人。今天是程家请客,来了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此外还请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刚参加过某档音乐类选秀节目,取得了一个不俗的成绩。

    赖宝婺看台上乐队表演,在那衣香鬓影的缝隙里忽然瞄到一个熟人。这个熟人越过演奏的乐队、宽敞的中庭,在一盏硕大的枝型吊灯下表情散漫地看过来,视线在赖宝婺的脸上微微一滞。

    在同一时间,她们都认出了对方。

    青春这刚被翻过的一页,又在那一眼里被迅速翻回从前,时光水一样地过去,失散的路人被一个浪头冲到了人生某处浅滩,又在此地续写重逢的篇章。

    那一眼后,简蔷比她先做出反应。边界感分明的红唇轻轻往上提,她的脸上训练有素地集结出一个优越感十足的笑,如果仔细分析这笑容的成分,不难发现这百分之八十来自于她着装的底气,一件低胸一字肩礼服,头发烫成蓬松的波浪,全部性感地拨到肩头一侧垂下。这个发型选的很好好,不光凸显了她肩颈的弧度,还有她脖子那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穿梭在这名流交织的宴会厅,她走路和说话的姿态腔调十足,似乎生来就属于此处。

    那赖宝婺呢?

    唉,我们不提也罢。

    简蔷从对面过来,从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拿了杯酒,另一只手垫在手肘,摇曳生姿地走到赖宝婺面前,晃着杯里的酒:“好巧啊。”看到不远处的邵天赐她就什么都明白了,被浓妆粉饰的眼底流露出一个打探意味浓烈的哂笑,了然地,“你还是跟他在一起了啊。”

    赖宝婺反应了一下,立刻说:“你想多了,我跟邵天赐不是那种关系。”

    简蔷不甚在意地笑笑,“上学的时候你们关系就好,我还以为你们迟早会是一对。”简蔷小酌了一口杯中的酒,上下打量她,审视她着装上每一处细小的破绽,获得其中姗姗来迟的快感。

    迈出象牙塔,人跟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而简蔷,无疑是其中混得比较好的那一批。

    她从容地提起自己:“我跟我男朋友一块过来的,没跟你说过吧,他是做珠宝生意的,几个国内珠宝品牌都是他公司代言的,这次陪他来是见几个投资人,你也知道,上面的政策一变,珠宝的进出口也是越来越难做了……”

    赖宝婺脑中自动闪过几位烧烤的青年才俊,也不知该把谁分配给这位。

    简蔷看她,目光中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审慎的迟疑:“你呢,现在做什么?”

    赖宝婺老老实实地说:“在读研。”

    简蔷差点笑出声,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她颔首道:“现在工作越来越难找了,多读几年书也挺好,我就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就特别爱学习,话也不怎么说。”她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问,“没谈恋爱?”

    赖宝婺还没来得及回答,简蔷就被一个男人匆匆拉走,看样子应该是她的男友,端正倒是挺端正的,就是按他一米七的模子能再瘦个几十斤就更好了。

    男人的着急全写在脸上,脚步匆忙,嘴上不住抱怨:“孙先生都来了你人也找不到,来之前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个人特别重要……带你来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是没点数吗……”简蔷踩着七厘米的高跟咬牙跟上他脚步,在男人抱怨声里慢声细语地解释:“见到了个高中同学,多说了两句。”

    男人语气讥讽:“高中同学,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念旧。”

    简蔷没再吭声,抿紧了唇,加紧脚步。

    那个她和她男友百般谋划为见一面的人就在客厅门口,有钱人似乎天生就有种特殊气味,人民币的芳香一经散发,他的四周顿时围过来一群男女,里三圈外三圈。而她的男友,这一米七的男士凭借他矫健的身手,抢先突围,顺利挤进了内圈,简蔷在人群之外举目抬头,她男友笑容殷切,朝这位孙先生递出名片。

    窘迫是有的,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太讲面子尊严注定做不成大事。她理解男友,至少这个社会上能让她男友低声下气的人也没几个。

    算上这位孙先生。

    她够知足了。

    赖宝婺一直想走,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邵天赐跟他们玩嗨了,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她给高斯发微信,高斯说他下班了现在就过来接她。

    她出去等,怕他车开过来找不到路,从门口那堆人旁边经过,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赖宝婺回头,那人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指着她,语气惊奇:“怎么是你?”外层的几个人跟着回头,包括简蔷自己,她难以置信地扫了赖宝婺一眼,又回过头求证地去看那个叫她的男人,她直觉这是个误会。孙先生脸上笑眯眯的,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架子,她的男友涎着脸——真的涎着脸,瞳孔微张,发黄的牙齿,讨好地凑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样,他也在看赖宝婺,目光中是纯然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