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啊?”

    赖宝婺笑了笑,有些怅然道:“那时候太年轻,脑筋也笨,认了死理。”

    我唏嘘不已,在大脑里自动为她补完故事后面的结局。跟初恋分手之后,赖宝婺伤心至极,就在她饱受情伤之际偶遇了现在这位天命之子,他的帅气(眼睛可见毋庸置疑),温柔(对小烨一的态度可知一定是为好丈夫),富有(小小心意竟是送我女儿的一枚生肖金手镯),忠诚(他回绝掉了每个试图加他微信的女性),这些人类罕见的优秀品质打动了赖宝婺脆弱孤独的心,两人于一段时间深入了解之后,认定彼此是自己的soulate,顺利步入婚姻殿堂,随后就有了这个酷似父亲的小烨一。

    故事真的是这样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就在这个故事里。我的态度取决于我的身份和立场,作为朋友,我自然希望赖宝婺能轻松拥有一段我想象中简单快乐的人生,只是当命运的齿轮开始滚动,伴随着支配它的人的恶意滚滚而来时,我们都无能为力。

    只愿上帝保佑我跟你。

    接上烨一之后,程恩飞送他去赖宝婺的大学,一路上都用英语跟他交流,这是赖宝婺的要求,为了准备接下来双语幼儿园的面试,提早开始磨他耳朵。然而此子很小就已显露出了非常人般的气质,他端坐儿童安全椅里,模样天使,礼貌地来了一句:“uld u be iet,lease?”程恩飞一回头,气笑了:“得,咱爷俩都消停会儿,谁也别折磨谁,等你妈下来接你。”

    四月初,春招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这一周,赖宝婺都在跟企业hr对接,沟通宣讲会的具体时间、场地,同时还要督导学生会作为举办前的校内宣传、统调等,了解专业情况以及学生的求职意向。宣讲会前一个礼拜,几家互联网公司hr确定了最后宣讲会执行方案,报批院里,赖宝婺身为辅导员,几乎每个环节都离不开她的参与,这是她工作以来参加的第三次校招,忙虽忙,却也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们虽然是专科类院校,但是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在院校之间非常具有针对性,很多互联网大厂为了弥补上一年度秋招签约率不足的问题,转而将春招的橄榄枝投向各类专业类院校。学校为了保证这一年度的就业率,同时企业又背着当地政府压上来的就业率指标,所以双方都特别看重这最后一次的春招。

    很快,各公司的宣讲执行方案通过院里审批,落实到各系,通知到个人,随后还要根据各家公司在方案中提到的要求,对大礼堂进行设备的调试,物料的布置。不幸的是,这些也要赖宝婺参与。

    基于校方、公司双方对春招的重视,宣讲会前两天,几家公司坐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几年校招下来,这些公司的hr只要没离职,多少见过几次,彼此之间还挺熟悉,纷纷跟院里的系里的主任、书记以及辅导员打招呼,叫这个老师那个主任的,气氛融洽和谐。

    赖宝婺坐在长桌最末,手里拿着份宣讲会的材料,除了常规的几家互联网大厂以外,有家公司的名称让她的目光多停了几秒:因斯。

    因斯是一家成立于2019年的量化私募,核心成员是王文因,毕业于清华。早年就职于北京顶级量化公司千禧,国内业绩最出色的头部量化机构之一。后跳槽自立门户,凭借工作中积攒的人脉一手创办了私募量化因斯,目前团队六十余人,管理规模超过210亿,在中证500指数增强、市场中性等策略方面表现不俗,是量化基金机构中亮眼的黑马之一。

    或许是因为熟悉的职业牵动往事某些记忆,赖宝婺心绪不宁,她跟这家公司接触不多,因为跟她负责的院系专业不对口,只是听系里主任提到过一次,说是政府特意从外招商引来的企业,在杭落户,享受税收优惠政策。

    她心里的不安一直等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一行三人鱼贯而入,看清为首那个女人的脸后,才像一片叶子轻飘飘、晃悠悠地落了地。

    是数年不见的安嘉璐。

    一身灰色小西装,内搭裸色针织衫,在保持了专业感的同时依然不减时尚度,很好地贴住了她本身人淡如菊的气质。

    赖宝婺如梦初醒,看着那个女人。她好像压根不记得赖宝婺的存在,目光平稳地划过一间会议室的面孔,看不出在赖宝婺脸上的特别停留。

    坐下之后,安嘉璐做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关于公司关于团队,逻辑通顺,语言流畅,显示了一家互联网私募公司极佳的文化背景。

    赖宝婺低头,捻着纸页的边角起了卷,她在心里无聊计算,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多少年。

    这么多年,无论是谁,无论在哪,但凡有点志气的,要点脸面的,早就看开了。

    会议结束,议定了宣讲会的几个重要细节,与会人员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赖宝婺留在最后整理会场。等她锁门准备离开时,身后有人温和地叫了声:“赖老师。”保持着锁门的姿势,赖宝婺回过头,看着安嘉璐由远走近,笑容浅淡:“方便吗,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赖宝婺拔掉钥匙,试着又推了推门,确定锁上之后她回之以一笑:“好啊。”

    安嘉璐引她走到行政二楼的安全通道处,窗外是学校的足球场,绿色的塑胶跑道上有学生跑步,不远处静静矗立着他们学校新近落成的体育馆,流畅的外墙身仿佛一道流线型的波浪,在阳光下发亮。赖宝婺记得自己刚入职时还没有这座体育馆。时间改变的不光是人,还有周围环境。

    安嘉璐两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足球场开口,“高斯不知道你在这家学校工作,宣讲会那天他作为部门负责人也要参加,如果可以的话,请你那天不要出现在现场,好吗?”或许她也清楚这个请求有多无礼,她语气无奈,带着柔软的哀求,“他这几年真的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想他看到你后,再勾起他那些不高兴的回忆。”

    心里发涩,赖宝婺垂下眼:“你想多了。”

    “我跟他早就分手了。”赖宝婺低头将钥匙放进自己皮包里,轻吸了口气,她抬起头,像一滩深水的眼里,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而且我已经结婚了。”

    安嘉璐一愣,静看她几秒,嘴角扬起,她脸上焕发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恭喜你。”

    行政楼门口的林荫树下,静静泊着一辆奥迪r8,漆黑车身宽广伟岸,底盘如林中雄狮蛰伏,紧贴地面,欲试待发的状态中也充满了征服感。车窗贴膜太深,遮光性极佳,看不清里面的人影,饶是如此,经过的人还是频频回首,拿手机偷拍。

    过了一会儿,一部同样颜色的迈巴赫从学校的主干道弯进,引擎声熄,静悄悄地停在行政楼另一侧的林荫下,两台豪车各执一端,遥遥相望,蔚为一景。

    很快就有人从行政楼里下来,各家公司的hr跟学院领导在门口握手道别,各自上车离去。安嘉璐走出庇荫的建筑,太阳光刺入眼皮,她拿下架在头顶的太阳眼镜,走到奥迪车边坐了进去。

    车并未立刻发动,安嘉璐将包放在膝上,好奇地顺着高斯的目光往外望,对面绿荫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树下,披了一车的绿荫。车窗降下一半,暴露驾驶座上男人的半张侧脸,轮廓精致,耳垂一枚闪亮耳钉,下巴略尖,相当典型的韩系帅哥,安嘉璐的视线不自觉地多驻足了片刻。

    紧接着,一个女人从行政楼侧门下来,她走到车边,男人下车,弯腰从后座抱出一只小萝卜头,小萝卜头兴奋地叫妈妈,两条小短腿在空中弹蹬几下,就被放进女人怀里。有一个角度,男人正好托着孩子的腋下,举到自己面前,一大一小两张脸被放到一个平面,五官轮廓相似地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要一眼,谁都不会错认二人的血缘关系。

    安嘉璐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高斯的表情,让她松一口气的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嘉璐撒了个慌。

    高斯一直很清楚赖宝婺就在这所高校任职。

    这是他说服师兄王文因,将队伍拉回杭州后第一件找人打听来的事。出于某种莫名的心理,他还特地将春招地点囊括进了这所专业类院校,他做这些动作的姿态坦然、高级,融有一个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他并不承认里面有被这女人左右的成分。就在即将迎来戏剧性重逢的那一刻,高斯还是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他没有上去,让安嘉璐代自己参加这次会议。

    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警告自己,她不值得。

    她不值得自己费劲心思,高斯也不肯承认自己有过那种心思,他得到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是让这个女人得到教训。

    来杭州之前,师兄也问过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他很干脆地说不是。可能开始是真的不是,高斯在杭州住过几年,熟悉这里的风物气候,地铁班次,只是越到后来越说不清。幸好,谁都没有特意来跟他较这个劲儿。

    不得不承认,一个深爱过的女人这样难堪以及不留情面的分手方式,实在地挫伤过高斯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这件事留给他的阴影之深,导致他对自我的认知都出现过一段时间的偏差。

    这些年再回头看这段恋情,他恨的最多的不是这个女人,他恨的是对方明明那么嫌弃自己,他还像条狗一样锲而不舍地舔上去,低声下气地盼她回心转意。他就是太爱她了,爱到在面对失去她的恐惧之前,膝盖已经无意识地软了下来。

    这些难堪、羞耻的情绪,像衬衫上残留的菜油肉渍,洗得再干净,搓得再用力,你总会怀疑那股气息挥之不去。

    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她会结婚生子,那也只是一瞬擦过脑中的念头,他从不做任何无谓的假设。可是亲眼目睹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关于青春、关于校园,关于杭州那个八十平米小屋的记忆在那瞬间灰飞烟灭。他噩梦惊醒般站在废墟之间,眼睁睁看那人的背影走远。

    就这么到了电影的尾声,他却像个不甘心的观众,徘徊在观众席里不肯离去,全然不知另一部电影早已开始。

    “麻烦你了。”赖宝婺抱着小烨一,伸手探了探小朋友内衣的后背心,幸好没玩出汗。春夏交替,她就怕他感冒。

    “你跟我客气什么,”程恩飞半蹲下来逗小朋友,说,“我们爷俩玩得挺开心的,是不是啊?”

    小烨一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把头一别,软软地耷在赖宝婺肩头,程恩飞一笑,摸了摸他头,赖宝婺也笑:“别看他小,他记仇呢。”他对他这个态度,源自上上个星期程恩飞的一顿“严厉”管教,小烨一心里一直记着,这个男人不让他看小猪佩奇,并且还恐吓他吃的就是小猪佩奇的肉,吓得他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