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身形一滞,险些以为他发觉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我发现小河的另一头,有许多萤火虫。”裴子言修长的手提着灯笼,眉眼缱绻,“你想不想去看看?”

    他微微歪着头,祝无忧恰好对上他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灯火,祝无忧仿佛被烫了一下:“随你。”

    反正她也是去小河边。

    无妨,无碍。

    才不是不想看他失望,只是恰好顺路罢了。

    裴子言唇一弯:“嗯。”

    随后拉着她的衣袖,向目的地而去。

    一路星光伴随着几只零星的萤火虫飞舞,草地里有蛐蛐在歌,水流潺潺。

    祝无忧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挣开了他的手:“等等,这是去哪里?”

    裴子言笑着轻叹一声:“这是我无意发现的。这条河虽与你们村中另一条河勾流,不过却鲜少人来往。”

    他拨开草丛,眼前便升起偌大的一团萤火,随即四散开来,于他们身侧飞舞。

    如同点亮了整个世界。

    祝无忧眼睛一亮,伸手出去,仿佛捧起了手流光溢彩的星星。

    裴子言默默看她,唇角弧度不变,眼底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幕印刻在脑海。

    祝无忧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那一条小河边。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要做些什么。

    于是她收回了手,挥舞手臂,嚷嚷道:“最讨厌虫子了!裴子言你是不是有病!”

    裴子言见惯了她口是心非,如今非但不恼,竟然还低低笑出了声。

    祝无忧恼怒道:“笑什么笑!”

    祝无暇望着那一对璧人,心中钝痛。她不明白,为什么裴子言依旧那么快乐。

    明明那般恶语相向,为何他竟如同将天下至宝握在手中一般满足。

    她越发觉得,也许自己的姐姐是真的掌握了妖术。

    和妖怪做交易的人,怎么可以相信。

    而她就像个狐狸精一样,用骗来的人,交换更多的东西。

    祝无暇越想越疯魔。

    是啊,她从小那么听话,那么好学,却比不上姐姐在父亲面前发脾气,耍性子那样招人喜爱。

    母亲明明那么爱父亲,却依旧得不到正妻之位。

    自己对裴子言那么好,而裴子言却爱上了对他恶言恶语的她。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她耳边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啊,她骗了那么多人,却什么都有。”

    “而你对他们那么好,却什么都得不到。”

    “真是不公平啊。”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为什么?祝无暇攥紧了拳,指尖的指甲落入了皮肉,她却浑然不觉。

    “想让一切回到正轨吗?”

    “所有的一切本应当就是你的。”

    “你让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她却要抢走你最珍贵的东西啊。”

    “你想和你娘亲一样,得不到爱人的心吗?”

    “去,拆穿她,毁灭她,让她消失。”

    “裴子言,就是你的了。”

    “一切本应当都是你的。”

    那声音太过动听了。

    她掌心多了一把匕首。

    黑色的锋刃,带着死气和杀气,将她席卷在风暴中心。

    “去呀。”

    “让她消失。这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了,不是吗?”

    祝无暇喃喃:“一切……正轨。”

    她呆呆地望着那一双人的背影。

    从小到大,我让给你了父亲的宠爱,母亲的关怀,许多本应当属于我的东西。

    而你现在还想要把他夺走。

    姐姐。你该死。

    祝无忧将裴子言带到了河边。

    那漆黑的河底,不知栖居着多大的怪物。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好。小姑娘,你很听话。”

    “你妹妹的命,我暂时留着了。”

    她松口气。

    “裴子言,你看,河底有鱼。”

    “我想要鱼。”

    少女又开始提无理的要求,但是在裴子言眼里,只觉得可爱。

    他笑了笑:“好。”

    就这样吧。祝无忧闭上眼。不用她伸手推他,这样,他会被水下的生物顺利地拖走。

    “无忧,”裴子言道,“我去了。”

    “你在岸上等我,好吗?”他温柔的眼睛被吹拂的发丝遮住。

    他将灯交给了她。

    祝无忧手里一沉,望着他除去鞋袜,撩起袍子。

    真傻啊。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读书人。

    她从小就爱欺负这个斯斯文文的小哥哥。

    让他穿戴周正地去抓鱼,给她掏鸟窝,甚至顶锅挨打。

    “等等。”祝无忧忽然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裴子言回眸望她,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春夜里微寒的河水中。

    祝无忧想起了牵着自己手长大的小女孩的脸,那一声声软软的“姐姐”。

    姐姐,我是姐姐。

    她镇定道:“没什么。”

    裴子言颔首,回过头。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心中信奉的,向来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水已经淹没到裴子言的小腿。

    随后是腰。

    祝无忧手里的灯忽然灭了。

    她已经察觉到了,怪物的鼻息,它就在离裴子言不远的地方。

    琉璃灯碎。

    裴子言看见岸上的少女慌不择路地跳进水中。

    她伸手抓他衣袖。

    她唤了他名字:“裴子言,上来!”

    裴子言问她:“不要鱼了?”

    祝无忧忽然哭了,她哽咽道:“不要了,我不要了……”

    裴子言却不动:“那无忧想要什么?我给你抓。”

    他眉眼中都是纵容:“小螃蟹?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玩小螃蟹。”那水下的黑影已经越来越近。

    祝无忧要被他吓疯了:“先别说了,先上来!”

    裴子言无奈,摇摇头:“那你要什么?”

    祝无忧已经明白了这人的坏心眼。

    “行了!”她咬牙切齿,“裴子言!”

    “我要你上来!”她愤愤道。

    青年笑了笑。

    “什么?”

    祝无忧被这人气得头昏脑胀。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无忧,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裴子言歪头看她,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

    “不要了不要了,到底要我说几遍!”眼看着小姑娘暴躁,裴子言总算不再逗她。

    但还是等着她来拉他,可她怎么拉得动。

    祝无忧感觉血气倒涌:“我都说了不要了,你快上来!”

    “裴子言,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就想要你……”想要你上来,不要死。

    “好。”

    祝无忧隔着泪水看他,裴子言将她拉上了岸。

    “别哭啊。”裴子言捧着她的脸,“你不是想要我?送上来了。”

    第17章 赌龙赌场(12)

    夜风瑟瑟中,树影婆娑里露出一张脸,她静静望了走上岸的二人一阵,随后迅速缩回脑袋表示愤慨,小小声道:“师兄!他们杀狗!”

    虞望暮坐在她旁边,二人离得很近,腿挨着腿,他忽略心中那点奇怪的感觉,稍微让了点位置给她,淡淡答:“嗯。”

    江如画发觉他最近总是嗯嗯嗯个不停,于是也不再奢望能从他嘴巴里再听出点什么,于是自顾自用气音道:“哼,等我以后找了男朋友……啊呸,道侣,我也天天秀!”

    “可耻啊!”太可耻了!

    虞望暮侧过脸望着她,少女脸颊上有些汗珠子,眼眸在黑暗里仿佛盛了月亮,亮晶晶的。

    只是她始终没有看他。虞望暮琢磨了一会儿,也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于是收回了目光。

    草丛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有一本正经地开始观察下面的祝无暇。

    他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江如画兴高采烈偷窥情侣的眼睛。

    江如画差点嚷嚷出声:“师兄你做什么?”

    少年道:“不要看。”

    随后他眉心显现出金红色花纹,周身探出魔气。

    果然……他眯起眼睛。

    祝无暇身上有魔气。

    就在此时,河中那跃跃欲试的东西也探查到了他强烈恐怖的魔息,倏忽间消失不见。

    虞望暮冰凉的手指捂在江如画脸上,江如画伸手去拽,开玩笑道:“师兄,你好歹也让我观摩一下,吸取一下经验嘛。”

    他手指没有怎么用力,江如画一扯就拉开了,正好对上他一双墨色沉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