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问号太多,伙计只能顺应:“也许吧……行,待会儿做好了就给她送过去。”

    小公子总算满意了。

    小女孩在幽深的巷子里,望着蓝衣小公子,吸吮自己的手指。

    她就这样看着伙计,在小公子走后,把她的那一份烤鸭吃掉了。

    我的,烤鸭啊。这是我的烤鸭。

    她突然就抽抽搭搭地哭了。

    后来,她长大了,得到了进入送芳楼打杂的机会。

    她无比向往地看着最高的阁楼。

    里面有一个像仙子一样漂亮的姐姐。她每天都在上面弹琴作画。

    小女孩现在有名字了,方便大家吩咐她干活,她叫二丫。

    二丫望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羡慕地望着阁楼上的仙女姐姐。

    她听见很多人说,姐姐是最受喜欢的姑娘。

    哇,好厉害,能让那么多人都喜欢她。二丫好羡慕好羡慕,不像她,大家都不喜欢她,嫌她脏兮兮的。

    “二丫,上去给贵人们送酒!”这一天夜晚,送芳楼里来了贵客,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就连她都有了一身新衣裳。

    二丫从来没有得到过伺候贵人的机会,她睁大了眼睛,端着酒,仿佛在做梦一样,敲了敲房门。

    她要给仙子姐姐和仙子姐姐的朋友们送酒。

    她没有近距离见过仙子姐姐,她这么想着,她都不敢和仙子姐姐说话的,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就把仙子姐姐吓得飘回天上了。仙字姐姐轻飘飘的,像是雪。

    她轻轻地敲门。

    没有人应声。

    里面都是奇怪的声音。女人在叫,男人在吼。

    二丫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伸出脑袋:“仙子姐姐?”

    床榻上的女人声音嘶哑,满面潮红,二丫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掉头就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也许是身后追逐的男人投过来的那个打中她后脑勺的酒杯,也许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也许是一种不知道原因的害怕。

    雪,雪被揉碎了。

    那天下雪,她因为惊扰了贵客,在大雪中瑟瑟发抖。

    她呆呆地望着雪。

    雪,雪被揉碎了。

    二丫渐渐明白了什么。一年过一年,有一天仙子姐姐死了。

    二丫早就料到了。仙子姐姐以前是最受人喜爱的姐姐,可是后来就不是了。

    她变老了。

    听说,变老是最可怕的事情。

    二丫已经能习以为常地避开一些房间,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因此她也很久没有被罚跪了。

    有一天,她端酒给一个贵人,那个贵人眼神暧昧,告诉老鸨,她长大了。老鸨便给她起了个新的名字,凌霄。

    那个仙子姐姐名叫凌霄。

    凌霄死了,她变成了凌霄。

    二丫,不对,现在是凌霄,她想,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

    凌霄花,依靠攀附别人而生的,脆弱美丽又恶毒的花朵。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高高的阁楼上总算又住进去了人。

    她站在阁楼之上,推开窗户,笑了笑。

    真好。

    在这里俯瞰,就好像在高高的一样。

    没有人会永远兴盛,没有花会永远开。

    后来许府败落了,她便时常出门去接济那个小书生。

    许安澜从来没有问过她是谁。

    大抵是她衣裳上的熏香和旁人都不同。

    他以为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许安澜说:“凌霄,凌霄,你是最美的姑娘。”

    “许安澜,你喜欢凌霄吗?”她却怔忪道。

    许安澜将她抱进怀里:“凌霄,我喜欢你。”

    她很想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或者,你是喜欢凌霄,还是喜欢我呢?

    “凌霄一点都不好。”她慢条斯理地说。

    攀援他人而生的凌霄花,没有自由的,恶毒的,肮脏的凌霄花。

    许安澜却认真道:“凌霄,你是最好的,最美的,最干净的姑娘。你是我心底的光。”

    她漫不经心地望着书生认真的脸,敷衍道:“好。”

    许安澜叹口气,松开了手。

    他一向都是这样克制,这样遵守礼法,凌霄真希望他像其他人一样对她。

    这样的话,她大抵不用再这样守着他了。

    许安澜和她告别,让她等他,凌霄答应了。

    她倒是真的没寄希望过,许安澜能高中。她也没寄希望过,他会给她什么。

    能给什么呢?身份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楼中有许多姐姐们都爱上过年少俊秀的书生,可是没有一个等到了那个人。

    凌霄慢悠悠地从渡口回到了楼中。

    她怅然望着天空,心想,不知道是她在骗许安澜,还是许安澜在骗他自己。

    半年过去了,那个少年果然没有再出现过。

    再一次看见许安澜,是她推开窗的那一刹那。

    她迅速地掩上窗户。

    柳树下,白衣黄带俊秀少年郎。

    她与他再次相见。

    许安澜考过秋闱,即将远走他乡,去往京城,考春闱。

    他眼睛在月夜里很亮,几乎把她灼伤:“凌霄,等我。”

    “好。”她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许安澜很生涩,她也许是他第一个吻过的姑娘。他眼睛里盛满了星星,凌霄却感到一阵悲哀。

    是啊,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不会是她的第一个吻,和最后一个吻。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她这样问他。

    “你是……最好的,最干净的,最美的姑娘。”他还是这样回答。

    她含着泪笑了:“对。所以你上京赶考,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尚公主。拜将相。

    总之,不要再和我纠缠。

    这一次送别,她落了泪。望着少年打马走远,她第一次感受到,也许自己也是喜欢这个少年的。

    她落泪了。

    她落泪,一开始是为了一只烤鸭,后来是为了一个少年。

    这一夜,接过客人,她悄悄翻身下床,推开了窗。

    推开窗,向下望。

    便是许府,原来那个小少年,始终在她眼底。

    夜风太凉了,许府已经空了。

    她预料到自此之后,他们的人生也许将再无交集。

    春闱过了,他始终没有回来。

    凌霄不想承认自己在等,可是终究,自己是在等的。那一天她从客人那里得了个镯子,客人告诉她,许安澜已经成了状元啦,她不必再等了。

    他永远不会再以“小书生”的身份和她见面了。就像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是那个“小姐”。

    凌霄再也没有出过送芳楼。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被老鸨带去一艘画舫,她的客人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告诉她,许安澜要她死,他已经是状元郎,即将尚公主,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人生里有这种污点。

    不过是过河拆桥罢了。

    凌霄倒是很平静,挣脱了他的手,从画舫上一跃而下。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以尔青楼素女身,怎配红袍状元郎。

    不要做凌霄花了。

    也不要什么烤鸭,小公子了。

    她不想永远仰望着别人,她是凌霄。

    应当凌霄。

    可凌霄没能死成,她被人救上了岸,那个人是个乡野村夫,非说她是他的女儿,要不是年龄对不上,凌霄都要信了。

    随便吧,凌霄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于是她接受了乡野村夫的女儿的身份,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一点都不相像。

    村夫有四个女儿,她是第五个。

    五姊妹每天的任务就是浣纱。凌霄只浣了五个月,因为她长得太美了,被贵人提亲带走了。

    凌霄总是需要别人,所以她挣脱不了自己作为凌霄花的命运。

    她似乎总与水有着孽缘,这一次,随着新婚夫婿走水路,她遇上了水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新婚夫婿将她献给了水匪。

    她突然怀念起了自己在送芳楼的生活。

    至少今年欢笑复明年,也挺快乐的。

    她什么也不会,官府剿灭水匪后,她便回到了送芳楼。

    妈妈挂牌子挂的很快,说凌霄这个名字不吉利,上一个凌霄死,这一个凌霄又遭遇了这么些波折,要给她换个名儿。

    凌霄不愿意,她觉得这个名字太适合她了。

    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记忆便到了这里。江如画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望着对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