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噼啪——

    鹤子烟被这声音吵得烦不胜烦,总算是起身看她:“你怎么还不回去?”

    宣梓支楞着脖子,大呼:“被子,被子!”

    鹤子烟这才想起旁边那床被自己冷落的凉被,赌气似的拉起被子盖上,背过身去,骂道:“烦人。”

    烦就烦吧。

    总比你今后得寒疾强。

    宣梓满意地蹬着小腿给子烟关了窗,跑回了自己的芷苑。

    然后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件事——

    她的糕点白做了。

    想到这,宣梓直接从瞌睡中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望天花板。

    哎,算了,明天让侍爷子给子烟装一些就好。

    不过,子烟这家伙真是不省心,仗着年纪小不怕造,连被子都能给忘了。

    她可是记得的,重生前她十二岁那年,曾偶然得了机会,和虚岁双十的子烟在南郊的庙里同住了整整两月时日。那时候的他已病痛缠身,夜里常常是冷汗连连,腹痛几乎一日没好过,日日喝粥,后来还一度落下寒疾,再无走到边城出谋划策的可能。

    只可惜当时的宣梓尚且年幼,还不懂自己的那种情绪,只是心中惧怕得很,总觉得自己一转身一回头,子烟就会消失不见。

    ——她不想子烟变成这副模样。

    她想看到他站立城墙,振袖施令,指点千军万马;她想听他拂弦奏琴,饮茶插花,再对她笑叹一句知音难寻,无人懂他;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抢走嫁入王家的他,承接住他所有愁绪。

    宣梓如是想着。

    但想归想,在第二天清晨,她的子烟就卡在了迈向城墙的第一步。

    “你这小公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哩?”登写指挥的士兵拦住鹤子烟,死活不让他过去,“这里是秋日练阵,又不是什么歌赛舞赛,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呀。”

    鹤子烟戴着面纱,一字一句再次重复自己方才的话:“我知道,我就是来参加秋日练阵的。”

    小宣梓站在鹤子烟身侧,看着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拳头,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了捏子烟的手指。

    “哥哥的确是来参加秋日练阵的……请您——”

    结果宣梓帮了个倒忙,士兵打断了宣梓的话,这回连笔都给丢了,罢工之意很是明显:“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娃娃?”

    “你又是哪里来的老东西。”宣梓不甘示弱,小声嘀咕。

    “哟,小娃娃嘴巴够厉害啊,要不我写你的名字?”

    宣梓又怒又无力:“姐姐,你快把哥哥的名字写上去吧。”

    “嘿,老娘我就不写,你能咋滴?”

    士兵袖子一撸,不干了。

    宣梓气坏了,但又打不过人家,只能用眼睛去瞪。

    就这么一会儿,周围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鹤子烟低下头,回握了宣梓的小手:“小梓,回去了。”

    “据我所知,这律条可没写过不允许男子参加吧?”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又略带稚嫩的声音。

    “给他写上。”

    作者有话要说:子烟放心飞,小梓永相随!

    预告:(伪)情敌出现!

    (其实不是)(但是很像)(反正女主觉得是)

    _(:3」∠)_

    ☆、拜师(四)

    宣梓的拳头硬了。

    眼前这位贵女提着把油光黑亮的剑,身着乌金袍,发束银丝带,整了个飞扬嫣红的眼尾,走过来的步子那叫一个神采奕奕——

    这正是南成国现如今最尊贵的皇女,太女殿下祝月生。

    重生前,就是她娶了鹤子烟,也是她毫不留情,让鹤子烟落下一身疾。

    宣梓直接朝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鹤子烟前面,抬头瞪着来人。

    “你是……?”

    鹤子烟拉住子烟皱了皱眉,看样子是不认识这位身着华贵的女子。

    “太女,祝月生,”贵女笑着微微弯腰,“公子可是从国师府过来的?”

    闻言,鹤子烟赶紧拽过面前叉腰瞪眼的小宣梓,弯腰行礼:“子烟不知是太女殿下,如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路过而已,小事一桩。”

    祝月生抬手虚扶,走过去看向专用来登写指挥的名册,拿起笔将鹤子烟的名字写了上去。

    鹤子烟有些犹豫,没忍住出声询问:

    “太女殿下,这会不会……有些不合规矩?”

    “你既站在这里,就已经没了规矩,”祝月生手指一翻,笔杆子在手里甩了个漂亮的圈,“不愧是国师家的公子,就是和寻常男子不同,竟会玩这种女儿家才会去学的沙盘阵,不愧是咱们南成国第一公子。”

    鹤子烟拉着宣梓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躬身:“殿下过誉了。”

    “过不过誉,还得看到时候公子的表现如何。”

    祝月生看着眼前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男子,兴致颇浓,目光里探究意味明显。

    鹤子烟被看得有些不适,遂不自觉又往后退了半步,说道:“后日秋日练阵,子烟定会全力以赴。”

    “好,届时我在饮昨山庄等你,公子可莫要爽约,”祝月生把写好的名牌递给鹤子烟,“本殿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殿下请便。”

    鹤子烟松了口气。

    眼看祝月生总算是走远了,宣梓低着头小声嘀咕——

    “……不就是个太女,有什么了不起……”

    “你说什么?”

    鹤子烟侧过眼看她。

    宣梓立马收住臭脸,抬眼看向鹤子烟:“我说——太女殿下真好,我们这下就可以去秋日练阵啦。”

    “好……吗?”

    宣梓一脸认真:“嗯嗯,太女殿下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这也是实话,如果没有祝月生这一遭,她们可能真的要被拦在这里,无功而返。

    但宣梓就是不喜欢祝月生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好像所有东西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伸手就能握到。

    鹤子烟垂首看了看宣梓忽明忽暗的神色,别过头偷笑——

    这小家伙真觉得自己刚才那两句嘀咕他没听见?

    不就是个太女,有什么了不起?

    真是,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将来掉脑袋。

    “走了。”

    鹤子烟指尖勾着宣梓软糯的小手,朝一旁的茶楼走去。

    段幼泉和初萼带着行李,正坐在茶楼里喝茶歇息。原本宣梓也该被扣留在茶楼里的,但她伸着小手扑腾了半天,愣是把段幼泉弄得烦不胜烦,只得手一松,就由着她去了。

    回来的宣梓看上去比鹤子烟都还欣喜几分。她几乎是扑进了茶楼,冲进段幼泉所在的雅间,然后——被软垫给绊倒了。

    段幼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宣梓,然后抬头,望向子烟。

    “母亲……”鹤子烟递出手里的名牌,“我拿到了。”

    他脸上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即便给自己默念再多“喜怒不可形于色”都无济于事。

    段幼泉看着手里的木牌,木牌上面的的确确写着“鹤子烟”三个眉飞色舞的大字。

    但……她不是已经嘱咐过那位负责登写的士兵,无论发生了什么状况,都不能在名牌上写子烟的名字,不能让他拥有参加秋日练阵的资格。

    一想到子烟回去参加练阵,段幼泉心腔里的小东西就咯噔咯噔直跳个不停。

    “这是谁给你的?”她低着头问鹤子烟,未被束起的碎发遮了视线,“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你可要想好。”

    这一次,鹤子烟没有丝毫犹豫,他走上前笑着颔首:“我想好了。”

    宣梓仰起头,便见到子烟的眸子恰好撞进了一缕朝阳。

    对,就是这样。

    这样不顾一切,意气风发的子烟,这样目光坚毅,无惧无畏的子烟——就是宣梓心中那个一直想要守护的那个人。

    风雨催折,荆棘遍地,可他依旧愿意伸出稚嫩双足,踩出一条血路。

    他不仅说了,他还做到了。

    鹤子烟还曾对她说过,若是可以,他宁愿呆在边境,做个炊事伙夫都行,也不要被关在这茫茫宫墙内。

    宣梓只恨自己没能早来这世间几年,没能阻止为了出墙而遍体鳞伤的他,重新回到那宫墙之内。

    万般无奈。

    所以,她这次一定要弄清当年在秋日练阵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子烟被关进那座破庙,关了整整五年。

    都城望南,便是饮昨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