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三十年来从未触及过的记忆禁区。

    仅仅只是想起了一隅,许久没发作过的ptsd在此刻却又有了征兆。

    “抱歉,颜颜,让你等了三十三年。”

    闵言伸出手,隔着光屏,仿佛落到了空颜的脸颊上,轻轻拭去对方眼角的泪,锋利精致的眉眼此时一派柔和。

    对他而言,这三十三年只是一瞬。

    大梦方醒,沧海桑田。

    但是对空颜而言,却是切切实实的三十三年。

    日月轮换,年华流逝。

    “我只是不想听你说老而已···”闵言依旧是一副温和微笑的模样,但眼神却在不经意中流露出一丝哀意。

    “明明你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空颜抿了抿唇,眼眶更红,没说话。

    “这几天我总会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不···”刚说完,闵言就否定了自己。

    “我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事。”

    “安娜、颜颜、长官···”闵言垂眸,喃喃了这几个称呼,声音低低的,再抬起头时,眼中有化不开的酸楚。

    “这次回去之后,你能打醒我吗?长官。”

    空颜垂着头,表情掩在乌黑的发丝中看不真切,只听得到轻微的哽咽声。

    “···好。”

    身后十几米外座位上,由于五感十分灵敏而强行被塞了一嘴狗粮的闵钲和卫熙:······

    戏真多。

    戏真好。

    台词恳切,表情到位,非常值得鼓个掌。

    若不是卫熙知道内情,此时怕也会被这副情真意切的样子蒙骗过去。

    前不久,卫熙给闵言做了个全面检查,他的所有身体数值和生理机能指标均显示:此人目前的生理年龄还只有二十六岁。

    ——停留在三十三年前。

    这几年星网上总有人造谣空颜包养小白脸。

    这也无可厚非。

    位高权重、美丽、多金的单身女性,育有一个儿子,生理功能正常,三十几年来身边却没有一个伴侣···

    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不是没有人往空颜身边塞过人,但毫无意外都被言辞拒绝了。

    为此,空颜也得罪了不少人,身边的绯闻和造谣也从没断过。

    而且近些年,空颜推动政治改革的手段和方针越发犀利铁血,星网上的抨击声和质疑声铺天盖地。

    如果这个时候闵言的存在被暴露,一旦战争结束,那些历时久远却从未被当事人忘却的痛苦回忆,必会被有心人抽丝剥茧、扒皮抽骨,袒露于世人之下,被无心之人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肆意侮弄。

    闵言得知这些后,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

    他从未在意过世俗的眼光,但是他不得不考虑空颜的处境和心情。

    他希望空颜能当一个恃宠而骄的大小姐,永远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但如果她想当一把劈开所有原恶的刀,他也必会挡在她面前,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小熙,这件事,拜托你···先不要告诉颜颜。”闵言顿了顿,眼神淡漠如刀:“等我把这些障碍解决后,我会亲口告诉她的。”

    卫熙看了他一眼,某一瞬间觉得他跟闵钲真不愧是父子,某些狠厉和冷漠真是融入基因里的。

    于是他点点头:“好。”

    ······

    “哥,你不阻止一下吗?”卫熙靠在闵钲怀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光屏上即时更新的繁复数据,手上操作如飞。

    ——这好歹还是在打仗中呢,这么若无其事调情真的好吗?

    闵钲作为这场战役的最终指挥官,拥有所有实时监测系统的最高权限,能够总览战场上的所有状况。

    他看了眼其他监测系统传来的战况。

    就在刚刚两人调情的功夫,闵言躲过了数十枚量子炮,避过所有近身斩杀,成功击落了近十架机甲。

    看上去还十分游刃有余。

    “随便他。”闵钲划拨了一下监控光屏,淡淡道:“就目前来看,他的操作水平没有下降,不影响战局,况且···”

    闵钲眯了眯眼:“他之后会自作自受的。”

    卫熙了然,点点头:“也是。”

    在他两眼里,闵言现在的举动无非是在自己给自己挖坑而已。

    “还是交给妈自己决定吧。”

    实际上,闵钲对闵言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一个原因。

    就在不久之前,奥斯本元帅私底下找闵钲商量下一任元帅之位的归属。

    奥斯本元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准备做的非常完备,但是闵钲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年龄尚小,不足以服众。”

    正当奥斯本打算强买强卖的时候,闵钲淡淡说了一句——“如果老师你没有意见的话,我打算推举我的父亲接任这个位子,他比我更合适。”

    奥斯本元帅听了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合适?

    哪儿合适了?

    他看闵言真是哪哪都不顺眼,毕竟当初他的得意弟子——空颜,就是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臭小子拐跑的!

    闵钲心说——他还期望他这位血缘上的父亲能够代替他当接盘侠呢,这种时候自然要给对方开一些后门。

    就在这时,旁边的观战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尖叫声。

    “小金加油!不能输!”

    卫熙闻言揉了揉眉心,轻舒一口气。

    他都忘了,这里还不止一对呢。

    原本商雪初是没有资格进入这间控制室的,但考虑到她是凯利的亲属,又是军部运输线和战略物资的最重要提供者。

    此刻她又是特地为了战后恢复和接管原属帝国境内的几个矿物基地和运输线才来到前线。

    抢先一步阻截甚至于垄断帝国的经济命脉,增加联盟一方获胜的几率。

    这份功劳足以让她获得场外观战的特许,顺带还可以提升一下某位少将的士气。

    “小金加油!小金加油!”

    凯利操纵的机甲闻声略微踉跄了一下。

    “···在外面能不能不要喊我这个名字。”

    商雪初笑得娇俏:“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旁边也没有人。”

    “嗯···”

    你是没关系!可我有啊!

    这个称呼老是会让他联想起一些不太正经的回忆!

    凯利面色有些泛红,轻咳了声,手上操纵着机甲,一个侧身接着一个横劈,又击落面前一个战斗性飞行器,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好吧,你喜欢就好。”

    商雪初捧着香腮,盯着光屏中的影像,眼睛亮晶晶的。

    凯利被盯得莫名有些紧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商雪初扬唇一笑,眉眼弯弯,分外光彩照人。

    “我在想我老公真帅!”

    ······

    除此之外,战场上还有两对。

    只不过他们的画风有些清奇。

    司奕铭和阎池不知道约定了什么,一个两个跟疯了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势不可挡,以摧枯拉朽之势逼近敌方大本营。

    机甲凛然的身姿在浩瀚的星际空间中只留下几道残影,连监测系统都没办法捕捉他们的身影,只能靠实时定位确认他们的位置。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画风迥然不同。

    基于立场原因,黎元琛和闵非作为两大星盗首领,没法参战。

    为此,闵非的做法是钓鱼。

    驾驶着机甲,混在乱战里,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挑衅他,基于星际公约自卫原则,他有充分理由予以反击。

    事后被追责时可以顶着无辜脸——是别人先动手的,不是我。

    至于黎元琛的做法更是随性。

    卫熙十分好奇这位黎大首领是怎么哄骗他那位宁学长上贼船的,

    两人乘坐着一架机甲里,游走在战场边缘,划水捡漏,仿佛在观光一样,优哉游哉。不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探测范围之外,不见踪影。

    闵钲没有参战,只是作为总指挥官坐镇后方,至于为什么···

    “我加入了,这场战争就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如果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这群人也不用继续服役了,集体引咎辞职算了。”

    话说的嚣张,但事实的确如此。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联盟都占据了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

    长达一个月的内耗,已经使帝国两大主要势力元气大伤。

    先攘外还是先安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