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已备,皇帝徐徐上轿,抓紧了轿手。

    一双眼里,也露出狠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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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殿内,众臣子纷纷跪倒了一排。

    龙椅之上,男子微阖着眼,一手用手撑着头,一手放于桌案之上。

    案上,有奏折被人摊开,正着面,平铺在男子肘下。

    各文武大臣跪在殿下,打量着皇帝的神色,皆不敢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猛一睁眼,却是挥了挥手,只听“啪嗒”一声,桌案上的奏折全都落了地。

    “圣上息怒!”

    众人瑟瑟,连忙大呼。

    上一次,朝天圣台的圣火突然熄灭,皇帝下令斩杀所有筑台之人。自此以后,修建朝天圣台的便换了一批人。

    圣上盛怒,如此做法虽有人不满,甚至有不少百姓怨声载道,可却没有多少人敢去拦着他。

    祁王上书,被皇帝驳了回来。

    阮理正上书,被皇帝驳了回来。

    谭御史深更半夜要求面试,搅到了皇帝和高贵妃睡觉,被皇帝一顿劈头盖脸给骂了回来。

    众人百般无奈。

    亦是不知晓皇帝这次深夜召集文武大臣前来长生殿,究竟所为何事。

    萧欤离皇帝最近,见无人敢吭声,便兀自上前,将皇帝推倒的折子捡起来。

    探出手,轻轻拂了拂上面沾染的些许灰尘。

    却在不经意间瞟见折子上的内容时,两手一顿。

    滨西大水猖獗,他是知道的。

    他亦是知晓因为水灾,滨西出现了叛乱。皇帝命平北将军带兵前去剿灭叛乱匪徒。

    一面是朝廷重将所率兵马,一面是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殿下草寇。怎么会......

    怎么会让那些草寇杀了个片甲不留?

    萧欤将眉头蹙起了。

    “祁王,你也看到了罢。”

    皇帝斜斜地瞟了他一眼,声音里尽是不满。想他也是未曾料到平北将军会落败而逃。

    萧欤点了点头,将折子呈上。

    “爱卿,你看,这该如何处置?”

    皇帝转过头,这句话,显然是在问他。

    萧欤缄默不言。

    见他不再言语,皇帝也不再追问,只将那道折子又向上抬了抬,而后摔到身后的小太监面前。

    “去,拿去给他们看。”

    太监领命,将那折子呈给文武百官。

    百官一见,皆是大惊失色。

    平北将军平反未定,败归。

    如此荒谬之事,说给人听,谁愿相信?

    一时间,众人都明白皇帝面上的怒气究竟从何处而来。

    “那依陛下看,这平北将军该如何处理?”

    “杀。”

    皇帝吐出一个字,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文武皆是一惊。

    杀了?

    谭楷文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拔高了声音,反问道:“陛下是要杀了平北将军?”

    “怎么?”皇帝睨他一眼,语气与神色之中,皆是不耐烦,“依谭御史的意思,朕难道要放过他不成?”

    谭楷文一噎,连忙辩驳,“陛下,臣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重难在前,斩杀大将,这……

    萧欤也站出来,道:“平北将军虽败归,但其先前也是战功赫赫,为大萧立下汉马功劳,罪不至死。依臣看,不若让其再率兵平反,将功折罪。”

    不等萧欤说完,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又将折子一摔,怒道:“将功折罪?怕只是罪上加罪罢!”

    皇帝冷笑:“他可是平北将军,他所率的可是朕悉心培养的精兵良将!竟败给草寇之手!他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即便是朕免他一死,他又有何脸面面对那些逝去的兵卒?”

    那些兵卒,吃的是朝廷的米,骑的是朝廷的良马,拿的是朝廷的利器,接受的是朝廷严苛的训练。若不是平北将军的问题,他们又怎会死于倭寇之手?

    为国捐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些本就是光彩之事。可如今,他们却死于地痞流氓的枪下。

    怎能叫他不怒?!

    越想,皇帝便越觉得恼火,于是将手一挥,“莫再劝朕!朕已决,若有人再替他求情,便同其一齐处置。”

    他说得坚定,丝毫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言罢,又一挥手,“此事已定,你们都退下罢。”

    不容他人反驳,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转入身后屏风另一侧。

    众人悻悻,只得无奈作,各自叹惋平北将军之处境。

    走出长生殿大门,踏过门槛与台阶,文武官员各自作揖,而后散去。

    萧欤身后,却紧紧跟着一人。

    他转过身子来,“谭大人还有何事?”

    谭楷文比他低了半个头,因此要微微抬起头,望向萧欤。

    却是不言,只作叹息。

    萧欤知晓对方心中所想,亦是在心底里暗暗叹息,随着他并肩慢慢往宫门外走。

    越过宫门,谭楷文突然顿足。

    “王爷,您说,这回陛下做得对么?”

    天子之意,即便是错,众人也需叩首拥戴。

    萧欤亦是停下脚步,凝视着他。

    紫衣之人虽未说话,谭御史也不甚在意。他知晓,祁王此人一向严谨小心,更不会做出妄议圣上之事。

    绯衣男子却分外失望,止不住地摇头,道:“自从滨西发了大水之后,国库便一直紧缺,现下边境异域也对我大萧虎视眈眈。如此情况之下,陛下却执意建造朝天圣台,以此保佑我大萧之国运。”

    建造朝天圣台开销巨大且不说,最令他失望的是圣上消极应对政事的态度。朝天圣台能治理滨西大水吗?能赶走异域怀有狼子野心之人吗?

    杀劳工、斩良臣……

    经过这么一串事,他的一颗老臣之心,早已寒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欤全程都在凝视着他,却缄默不言。一双眉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王爷,您说,臣如今的坚持,是对的吗?”

    萧欤一怔。

    “王爷,臣亲眼看着先帝如何将大萧治理得海清河晏,亦是看着先帝如何平倭除寇,保百姓安定无忧。不过百年,甚至不过二十年光阴,天下怨声已起。前些日子,臣曾去民间一观,愤愤民意难平啊!”

    紫衣之人将视线挪开,目视前方。在他的正前方恰好有一颗大槐树,虽已至秋天,可枝叶仍旧郁郁葱葱。

    “御史大人这是何意?”

    他冷声,道。

    似是料到祁王的反应,谭楷文也不慌乱。他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祁王的耳前。

    突然出声:“臣知晓王爷冰清玉洁,臣先前何尝也不是愿尽一生为大萧肝脑涂地。这段时间,臣却突然明白了一个理儿。”

    “什么理?”

    “臣追随的是大萧,并非某个人。臣兢兢业业的是为大萧的百姓,而非昏君。”

    萧欤微愕。

    “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而臣,也应该追随大萧百姓以及心系百姓的明者。”

    绝非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祁王将目光从槐树上收回,“你就不怕本王去圣上面前揭发你,定你个怀有祸心之罪?”

    话虽这么说,可语气之间,却无半分凌厉。

    绯衣男子笑了,“王爷是什么人,臣很清楚。”

    萧欤闻言,又定睛瞧向他。

    “王爷,”谭楷文打量一下四周,见着四下无人,便又将身子靠近了一些。他压下了声音,低到恰好只能让他们二人听见,“这天下姓萧,那个位子姓萧,可您,也姓萧!”

    “御史大人!”

    萧欤连忙低唤出声,“你可知,你这说些什么?”

    谭楷文笑了,笑声倏然放大,爽朗恣意。

    似是将压抑这心头许久的事,尽数宣泄出来。

    萧欤微皱着眉头,静静地瞧着他。

    他怎么觉得,谭御史这些话,像是在何时听过。

    竟然十分熟悉。

    忽然有疾风刮过,带着闷热的潮湿之气,扑到二人面上。

    吹得萧欤一个激灵。

    树叶簌簌作响,带着马蹄声,朝二人转来。

    “何人?”

    谭御史转眼望向来者,厉声。

    那人骑着马,孤身一人,神色慌乱。

    “王、王爷。”

    见了萧欤,竟犯去结巴来。

    “阿靳?”

    萧欤认得他,“你不是在怀露寺照顾母亲吗?”

    怎么看这身行头,竟是要奔往皇宫?

    还这般行色匆匆。

    阿靳闻言,立马从马背上翻下来,扑倒了萧欤身前,“扑通”一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