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大抵是喜欢你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明明知晓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可我总是克制不住……我总会想起你,在梦中想起你。说也奇怪,明明是梦境,我竟然觉得十分真实,就好像——”

    “就好像是前世发生过一般。”

    前世?

    少女微愕,从他怀中又抬起眼来。

    “叔叔说……前、前世?”

    他没有发现女子变幻莫测的神情,径直点了点头,“是,是前世。我梦见你走到我的窗前,提笔写下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我梦见你一身红衣嫁入东宫,成为了萧景明的妃,我梦见我一身暗紫色的官袍站在宫门之下,仰望坐在轿辇上的你,我梦见……”

    萧欤一顿,还是继续说:“我梦见萧景明登基,成为新皇,却未给你凤位,只让你住在话春宫,封你为……华美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打量了一眼华枝的神色,见她面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他以为是自己刺激到了她,忙说:“你莫怕,这些都是梦,是假的。”

    “不,”谁料,她却突然打断他。女子坐上前,又靠近了他些,“叔叔,你相信前世吗?”

    “前世?”

    萧欤将眉头蹙起。

    “对,是前世,”她攥紧了他的胳膊,神色认真,“叔叔,若我说,这世上是有前世今生的,你方才所说的并非梦境,而是上辈子真真切切发生的事,你信吗?”

    第71章

    前世?

    上辈子?

    萧欤拢着眉, 显然不太明白华枝在说些什么。

    华枝亦是知晓,自己此番言论就像是无稽之谈,无论换了谁都不会相信。

    可她还是微微扬起声音,一五一十地道:“若我说,你我之间, 是有前世的, 你会信么?”

    “叔叔, 你会信我的话吗?”

    “信。”

    出乎意料的是,萧欤并未怀疑, 稍稍点头,应声。

    华枝微怔。

    又听他道:“你说的, 我都信。”

    女子心头兀地一暖, 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又将萧欤的胳膊攥紧了些,男子只觉得自己小臂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便伸出另一只手来,覆在其上。

    “其实,你不信也无妨, 毕竟这般荒唐的事……又有谁会相信我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华枝垂下头, “上一世,我与叔叔不甚相识, 只记得你是万人景仰、敬畏的祁王殿下。我是萧景明的太子妃,几乎是规规矩矩地,按着所有人期望那般嫁入东宫, 你也成为了我的叔父。”

    说到这儿,少女的话稍稍停了停。她微扬起头,打量了一眼男子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华枝感觉到自己正抓着的那只小臂微微一僵。

    萧欤也望过来,眼神与语气之中,皆是满满的探寻。

    “然后呢?”

    “萧景明亦是规规矩矩地上位,成为一代新君。但令我从未想到的是,他登基之后便彻底换了一张面孔。封我为美人、置于华春宫,宠幸我的庶妹孙玉桠。”

    “而后,又过河拆桥,以莫须有之罪,将我父亲收押大理寺。我华家惨遭抄家,阿爹、阿琅被赐死,而华春宫——”

    她又是一顿,睫毛轻轻颤抖,“也成为了一处冷宫。”

    萧欤一默。

    屋外忽然有一道冷风吹来,萧欤便披着衣服下床去,将窗户又关严实了些。

    回过头时,正见着少女坐在床边,两手将腿屈膝抱着,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那时,我也未想过,会与你有什么交集,更未想过,我死了之后,还能再活一世。”

    “死、死了?”

    萧欤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华枝扬起脸,将几缕发丝别至耳后。她披散着长发,素白色的被褥裹在胸前,露出一点圆润的肩头。

    “萧景明上位,过河拆桥,既然是要将华家都赶尽杀绝,又怎能留下我?”

    即便她不自裁,即便是萧景明一时怜悯留下了她。可华家已经没了,阿爹和阿琅也去了,独留她一人在世上苟活又有何意义?

    身为女子,她仅会吟诗作赋、刺绣女工,若说复仇,她又有何能耐?

    她死了,死在了萧欤入京的那一天。

    后面的话,华枝却未多说,她只是抬头,静静地瞧着萧欤。她怕她说了,对方会认为自己这一世地接近他是别有用心的。

    可偏偏萧欤又是个极聪慧的人,他转过头去,问她:“那我呢?上辈子,我的下场又如何?”

    “你……”

    华枝一顿,抬起一双眸。眸底落了些月色,明媚皎洁。

    “你带着铁骑,踏破宫门,将萧景明取而代之。”

    登上皇位,穿上龙袍,成为大萧最尊贵的男人。

    此言一出,萧欤便结结实实地愣在了那里。

    取……萧景明而代之?

    他不敢相信,上一世,自己也打定了主意,要……谋反吗?

    自己这是,当了两辈子的佞臣吗……

    一瞬间,他的呼吸一促,华枝看着男子的脸色变了变,在月色之下竟然有些发白。

    他搞不明白。

    这一世,他想起兵,是有意图的。他一向是爱惜羽毛之人,母亲确实是被他们害死的,可即便是他起兵了,也无法挽回母亲逝去的事实。皇帝确实是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但昏君在上,他亦可以当一命庸臣,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铤而走险之路呢?

    这一世,若不是她,若不是华枝。

    如若不是她——

    猛地,他浑身一震,望向身前女子。

    女子正坐在床上,两手抱着腿,乌发如瀑般垂下,乖顺地贴在她微裸的后背之处。

    竟叫他不自觉地想起一首诗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好逑这般佳人女子。

    萧欤迈开步,上前去,颤抖着声音,问:“上一辈子,我也举兵……谋反?”

    华枝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的那个“也”字,点了点头。

    男子将眼缓缓阖上。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他一笑,上前,坐于床边。萧欤披着外袍,衣袖尚还有些宽大,他沉下身的那一瞬,倏地有东西从他的袖子中掉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萧欤不以为意,俯身去捡。

    谁料华枝一件他手中之物,面色竟一变,轻唤出声来:

    “等等。”

    萧欤动作一顿,偏过头,“怎么了?”

    华枝凑上前去,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这、这把匕首,能不能让我看看。”

    男子不疑有他,径直将匕首递了过去。

    匕首小巧玲珑,拿在手里,却十分有分量。她抚摸着这柄匕首,上面刻了一道栩栩如生的游蟒,三分灵动、七分威严。

    萧欤见着她对这把匕首感兴趣,便解释了它的来历:“这是先皇的御赐之物,原是赐给了毓妃娘娘,我年幼进宫,见了这把匕首,十分欢喜,吵着让姨母将这把匕首赠与我。当时先皇也在场,与姨母谈论了几句,便将这把匕首给我了。”

    “见此匕首,犹见先皇。”

    可见先帝有多宠爱先毓妃。

    他又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此匕首可保人一条性命。”

    “保人性命?”华枝一怔,显然不明白萧欤话语中的意思。

    萧欤淡淡点头,解释道:“这把匕首曾跟了先皇许多年,先皇临终前也说过,若是谁拿着这把匕首,待紧要关头将其拿出来,可保其一条性命。”

    相当于是免死金牌。

    当年,毓妃患病而死,先皇临终前唯恐太后会继续迫害毓妃的妹妹,故此留下遗诏。只可惜,母亲逝去得太过突然,这把匕首没有留下她一命……

    一想到这儿,萧欤眸色一暗。

    分明没有注意到身侧女子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竟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保、保一命?”

    “是啊,”萧欤转过头,看见女子灰白的面色时,不由得一骇,“阿枝,你这是怎么了?”

    “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匕首放入男子怀中。强忍着,没让眼泪滴下来。

    “你上一世,将这把匕首,给了我。”

    萧欤一愣。

    “你离京,率兵马平定叛乱。我曾在你离京前夕把你哄骗至华春宫,请求你为我将一封信交给父亲。”

    眼前,上一世的光景,又徐徐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