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一瞥,他瞧见了地上孙玉桠遗留的一件衫子。浅紫色的内衫,上绣有如意云纹,虽不是十分精致,倒也算得上是可爱迷人。

    尤其是能迷倒一片如他一般正处在年少气盛的年纪的人。

    门外忽然有人传报,床榻上斜躺着的男子抬了抬眼皮,不消一会儿,便有侍女上前。

    “太子殿下,苏侍郎到,请求面见殿下。”

    苏令明?

    他稍微将身子抬高了些,顿了顿,又从床榻上坐起。

    两臂平直抬着,叫那人上前来为他换衣。

    “传进来罢。”

    他一向与苏玕无过多交集,如今对方来东宫,怕是来传报萧欤在前线的事。

    侍女为他换好衣服,便往后退了几步,欠了欠身形,欲退下。

    他突然招手止住她。

    “殿下,何事?”

    萧景明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衣物。

    “拿去,处理了罢。”

    他厌恶殿内留下女人的痕迹。

    无论扬州瘦马、民间佳人,抑或是他日后的妃嫔。

    都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他轻轻一嗤。

    华枝被软禁第二日,宫内便开始张罗她与太子的婚事。

    皇宫之中,到处都贴满了红色,屋檐之上,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数不清的宫人鱼贯而入,留下一排排珠宝绸缎后又鱼贯而出。

    圣上赏赐了她不少东西。

    瑶月站在殿外,客气地招呼着各位公公嬷嬷。其中不乏有宫内的妃嫔娘娘们前来,有的关怀,有的试探,更多的是对华枝的讨好。

    华枝便要嫁给太子殿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娘娘,宫中多的是谄媚之人,如此大好时机,怎能不前来拜望她?

    瑶月站在门口,用余光瞥着太子的眼线,硬着头皮以华枝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那些人的拜访。

    太子吩咐道,这半个月,除去圣上派来的宫人,不许再有其他人踏入偏殿。

    宫人所置备之物,也会经过萧景明安插的眼线过目。

    华枝自然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机会。

    女子静坐在妆台前,黄铜镜映着灯火,微微有些恍惚。

    思量再三,她从一侧的小屉中取出一物。

    这是一封还未拆开的信。

    封口处,只见四个墨字——阿枝亲启。

    其上字迹,华枝十分熟悉,这是阮庭的笔墨。

    她想起来被萧景明软禁那天,她与瑶月离开正殿时,曾在拐角处看见一人的衣袍之角。

    青色的衣摆,衬上那道身形,她亦是熟悉万分。

    于是她找了个理由,支开了周围侍女,独自来到了一处偏僻之径。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她转过身,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74章 大结局(三)

    “令明兄。”

    苏玕也停住了步子, 二人站在一处假山之后。

    他一身青色宫袍,乍一看,倒有几分严肃端庄。

    说也奇怪,她与苏玕、阮庭都是一齐长大,素日里她也习惯了甜甜地唤阮庭一声“步与哥哥”, 但对苏令明, 她却不如此。

    她总觉得, 苏玕这般男子,身上不应带一丝烟火气的。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么纯白无暇, 只是华枝觉得,他的身上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 染不上任何有关烟火的称谓。

    她与他之间, 向来无关雪月与风花。

    苏玕环顾四周,见无人, 稍稍放下心。双眸转向眼前的少女时,突然心生许多感慨来。

    “祁王临走前,曾将他的眼线托付与我, 你若出了事,叫他们来找我, ”他道,“听闻太子将你接到东宫, 我便寻了个由头来看你。”

    见到苏玕,华枝有些心安,“你放心, 我无事。只不过……”

    她将话语一顿,苏令明见状,微微将眉头蹙起了。

    他手中仍是执着那柄折扇,扇面未摊开,扇柄被他轻轻握在手中。

    “只不过怎么?”

    “萧景明要将我软禁在偏殿……要与我半月后成婚。”

    闻声,苏令明执着“一把酒”的手稍稍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询问道:“你不想嫁与他吗?”

    不消他细想,华枝定是不愿意嫁给萧景明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女子立马摇了摇头。

    苏玕向来识人很准,他与袖子中稍稍探索一番,而后捏了捏那封信的一角。

    他道:“若是......有人要带你走呢?”

    华枝一愣。

    一颗心兀地跳了一跳。

    不过立马她又反应过来了,即使萧欤将自己托付与苏令明,不过以他们二人的关系以及萧欤做事精细的性子,他定然是不会将接下来的行动告诉苏令明的。如今,对方却说有人愿意带她走——

    少女略一沉吟,“你说的,可是步与哥哥?”

    苏玕眼底有转瞬即逝的失望。

    短暂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轻轻咳嗽一声,“......是。他让我给你一封信。”

    袖中捏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他的手指微僵,将那封信取出。

    递到华枝眼前。

    其上四个字——阿枝亲启,正是阮庭的字迹。

    男子想了想,轻声道:“步与将这封信交给我的时候,他让我同你说,在一处清净之僻买了一所宅子。那个地方无人知晓,他将地点写于信中,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他说,如果你想,他便会一直等你。”

    只要她想,他都在,一直都在。

    ......

    好似有冷风吹过,搅乱了她的思绪。华枝打了一个寒颤,捏紧了手中的信。

    上面四个字,端正有力,一如阮步与其人。

    她想了想,决定将其先藏起来,不要让萧景明发现才好。

    “小姐——”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唤,华枝的手一抖,手中的信封竟颓然飘落,落到燃得正旺的火盆上。

    女子一惊,连忙下意识地弯腰,却见那盆中火舌如饿狼捕食一般瞬间将信件包裹。火星被激得溅起,瞬间吞噬了整个信封。

    不消一阵儿,原本活生生的文字化作了一撮灰,沉于火盆盆底。

    华枝心中微微叹息,转眼望向方进门的瑶月,眼底无任何责备之意。

    “怎么了?”

    她缓缓起身。

    却见瑶月今日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发生了何事?

    她拢眉。

    不知为何,这小丫头今日连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小姐,皇、皇上又派人来送、送了些东西,您看……”

    眼神飘来飘去,言辞也有些闪烁。

    虽是狐疑,华枝还是招手,让那些人进来。

    既然是皇帝的人,萧景明的眼线也不敢去拦。

    于是一排宫人涌入,第一批抱着瓷器玉盏,第二批抱着绫罗绸缎,第三批手中捧着锦匣,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

    皆奉上前来。

    目光掠过那一排排御赐之物,这些东西,华枝上一世都大抵见过,所以也不觉得有多么稀奇。仅是淡淡颔首,一声“拜谢陛下隆恩。”

    两手垂下,弯了身子,朝着长生殿的方向遥遥一拜,而后又站直了身形,朝侍人们招了招手。

    那些宫人十分识眼色,一个接一个地将御赐之物恭敬放下。

    瓷器、绫罗、首饰……最后一人将手中的匣子放下,在她面前稍稍一顿。

    那人伸出一双手,将匣子往桌案里面刻意推了推,引得华枝抬起头来。

    华枝抬起眼,看见眼前那个人时,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苏、苏玕?

    她止住眼中的惊愕,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正见对方也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苏玕双手离开了桌面,朝她拜了一拜,将粉色的衣袖稍稍往上撩了一撩,态度是十分的恭顺。

    女子站在那里见着眼前的此番情景,如同五雷轰顶。

    他……他这是……

    穿了女装?

    苏玕一身宫服,原本高竖的头发用一根发钗随意地挽着。他长袖加身,远黛淡描,双唇一点朱红醒目,面上更是扑了些粉红色。苏令明原本就生得清秀,如今化了当下最为流行的桃花妆面,远远一望,如若不是骨架突出,只当是哪位绰约动人的千金小姐。

    鬓角有几缕青丝垂落,更为他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如此一看,当下这般迫切的情形之下,华枝竟有些想笑。

    苏玕仄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双目又朝桌案上一瞥。

    华枝立马会意,双眸望去,只见他方脱手的妆奁之下,有一角露出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