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问题,他抬起黑眸来看她,眼睛比睫毛更好看,映着秋月,既明亮,又好看,他问:“徐小姐为何这么问?”

    于舒再次默默地移开目光,“就是随口一问。”

    她盯着桌上月饼的花纹,心中想,这个少年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眼睛里仿佛有星星,闪得她一个老阿姨都快傻了。

    “徐小姐见过与我样貌相像的女子?”

    “嗯……差不多。”

    “什么时候?”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于舒就从那个问话的人变成了被问话的人。而且听出了他的情绪莫名激动的样子。

    于舒皱了皱眉,这么说:“多年前,我曾见过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似乎是叫嫣然的。看言公子依稀有几分她的样子,故有此一问,并无恶意。”

    基于自己当时是死了的,她也不好说自己救过人家,只能模糊地说。

    啪。

    他仿佛听到了封住湖面的坚冰破开的清脆声,而后期待、紧张、激动、喜悦便一股脑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使他手上都猛地颤抖了一下。

    是她,真的是她。

    他就知道那种熟悉感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没有死,她又活了过来,只是换了一个样子,也许七年前她就是这样。当时他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小皇姑姑,就像现在,他也知道她不是徐大小姐,她就是她。

    怪力乱神也好,借尸还魂也好,她还活着,还能在他身边与他说话,就很好。

    这一刻他突然喜不自胜,几乎要热泪盈眶,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好像以此平复内心的波动,半晌,他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答:“是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姐妹,不过不在京中。”

    于舒只以为他的语气变化是因为解除了对她的防备。

    她没想到他真是当初那个小女孩的哥哥,怪不得,怪不得杨峰会在他身边,怪不得似曾相识。

    也许当时是她听错了,人家叫言然,不是嫣然?看,姓氏都对上了。

    她按捺住他乡故知的激动,问:“她过的好吗?如今算来,她也长大了。”

    他嗯了声,唇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扬起,“她很好,很好。”

    能在这个日子与她团圆,比什么都好。

    于舒见他重复说好,看来是真的好没错了,心里也有种轻松又欣慰的感觉。

    既然解了惑,她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他见她不说话了,反而主动提起:“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话,我可以转答。”

    于舒没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道:“只是见过一面,并不认识,没什么话要转告的……祝她一生顺遂,平安富贵吧。”

    少年听了,哦一声,看她不准备说话了,看着她又问:“没有其他了么。”

    于舒看他眼神莫名有点期待的样子,又说了一句:“祝她嫁个好人家,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少年脸色一僵:“……哦。”

    于舒本来不饿,不过月色很美,跟人聊天聊着聊着,也顺手拿了块月饼吃。

    旁边少年郁闷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她,道:“徐小姐有绝世之姿,也该嫁个好人家。”

    于舒:“哦。”

    燕染:“……”

    他又看她一眼,话题突转:“秦景逸并非良配。”

    于舒一听,就明白那日她在书肆的意图被他看出来了,她也不遮掩,“我知道,我又不说要嫁给他。”

    他微微皱眉,叮嘱一句:“女儿家名节重要,姑娘千万小心。”

    于舒偏头看他一眼,“嗯……这么说的话,我现在跟你在这里吃个月饼说几句话,是不是我的名节就毁了?”

    燕染哑然,想到之前自己的误会,脸色微赧。

    他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转移话题:“京中发生命案,凶手在逃,徐小姐夜宿山寺,不怕遇上危险么。”他边说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她。

    于舒道:“有什么好怕的。”来了就干,从末世杀到古代,她还没怕过谁。

    少年听了,脑海中顿时浮现她当年拿着龙吟宝剑浴血搏杀的样子,他抿紧了唇,眼神一黯。

    于舒吃了半块月饼又想起来,杀人犯这事,她已经听徐荣心说了一次、青桃说了一次,在这儿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不由好奇,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一沉,“二皇子惨死一事,徐小姐没听说么。”

    于舒道,“听说了,不过不清楚其中细节,言公子可否为我解惑?”

    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说了,说到一半,他眸光一动,心里突然有冒出个大胆的猜测,他顿了顿,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枯井?拧断脖子?

    于舒听着听着,也愣住了,怎么感觉这位英年早逝的二皇子,死法有些熟悉?

    同时又不禁纳闷,为什么她这回穿越遇到的每件事情都如此巧合?是穿越大神的刻意安排,还是这世界真的太小了??

    因为太惊讶,她没注意旁边人恍然而又惊奇的目光。

    愣了半晌,于舒才回神,以一种笃定而淡漠的语气,针对这事做了结论:“依我看来,井里那些女子就是二皇子害的,后来被人报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可不是么,既然敢绑了自己,当然也可能绑了别人,最后被自己杀了,也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受害。

    他听得眼神又是一亮。

    好一个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举国上下谁不是腕叹英年早逝,只有她用这八个字评价那个恶人,听来实在痛快,令人胸中郁气尽散。

    他一双黑眸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眸中仿佛揉了星光,微微一眨,便是星光闪烁,声音也清润动听,“你说得对。”

    于舒又被这少年一双星目闪了下,微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心道果真有人长得“剑眉星目”,古人城不欺我。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吃着月饼,又给他拿了一个饱满丰盈的鸭梨。

    他接过去,放在唇边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便在嘴里弥漫开来。

    这梨,这递梨给他的人,这相对而坐吃东西的场景,都一如当年。

    他心里的喜悦止不住,悄悄弯了唇角,抬首遥望天际,没想到两刻钟前还偷偷怀念的人,如今就坐在了自己身边。

    中秋月儿圆,真是个团圆的日子呢。

    他们背后,杨峰提着买来的月饼,看见院中男女相对而坐,如月下金童玉女一般,一边说笑一边吃着果饼。他愣了片刻,默默地离开。

    他心道既然主子这里有了,自己这月饼还是拿去跟兄弟们吃吧。

    于舒在少年院子里待了两个小时,聊到差不多晚十点的样子,不好再耽搁人家,就告辞离开了。

    虽然她说不用,燕染还是把她送到了房门口,到了晚安,看着她进房才踩着月色回去。

    于舒推门回房,刚好看到青桃醒了,发现她不在正慌得要下床找她。

    她道:“别忙了,我就是起夜。”

    丫鬟才松了一口气,又迷迷糊糊道:“小姐该叫醒奴婢的,奴婢陪着您一起去。”

    于舒随口嗯了声,脱衣上床,没多久主仆二人相继睡着。

    第二日,青桃起来却发现,桌上的盘子少了一只。

    问于舒的时候,于舒说:“哦,昨晚你睡着之后我觉得房里闷,端了东西出去吃,忘了拿回来了。”

    可是,青桃出去找遍了门前台阶也找不到。

    于舒只好继续胡扯,“可能被山中猴子叼去了?”

    青桃表情怀疑:“真的吗?”

    于舒为防止她打破沙锅问到底,反问她一句:“一个盘子又不重要,找它做什么?”

    青桃纳闷着:“没,只是屋里的东西,少了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不好说。”

    于舒摆摆手:“跟他们说一声好了,不要紧的。”大不了再捐点香油钱。

    青桃只好接受了盘子被猴子叼走的说法。

    洗漱一番,吃了些斋饭,再去前殿拜一拜佛,烧几柱香,青桃就收拾着准备回去。

    于舒靠在床柱子上,有些懒洋洋地说:“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再住两天。”山中好歹清净,空气清新,徐家那个小院子闷地不行,还要一天天忍着几个人的挤兑算计,她都担忧自己住久了会不会变得心胸狭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