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西境的第二年,当时的先生就告老还乡了,然后父皇就让温太傅当了我们的先生。”说到这儿,连深嘴角微微抽搐,这温太傅看着和和气气的,惩罚起不用功的学生可是一点儿都不手软,回想起被罚抄书的日子,连深只觉手腕还有些酸痛……

    “你这连皇上的话都不怎么听的人,还怕他不成?”楚月兮注意到连深抽搐的嘴角,正想在看一眼那人,却在抬头的瞬间惊喜的对上了他的双眼……

    连深看着楚月兮有些凝固的表情,颤颤巍巍地看向温子酌,然后默默以手掩面,避开温子酌的视线,在心中替自己默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私下议论先生是不是去了青楼,议论就算了,居然还被先生逮了个正着……吾命休矣……

    楚月兮心知背后议论别人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堂堂太傅去了青楼貌似也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想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于是轻咳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低头吃起桌上的点心。

    连深学着楚月兮的样子,也故作镇定,一块接着一块地吃着桃花酥,就在他快要吃吐了的时候,皇上到了。

    皇上看起来心情很好,一来便先免了众人的大礼,然后朝着楚月兮举杯道:“楚将军随父镇守西境多年,更是在老将军战死后挑起了戍边的重担,楚将军一家为国为民,朕都记在心里了。这一杯,朕敬楚将军。”

    “臣替父亲谢皇上。”楚月兮也不客气,举杯一饮而尽。

    在座的大臣们随后纷纷举杯,道:“楚将军辛苦。”

    楚月兮也不矫情,来者不拒全数饮下。

    这宴会原本就是皇上为了迎接楚月兮而设的,气氛倒也是一片祥和。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的。

    “楚将军一门忠烈,老将军战死沙场,大小姐便二话不说接掌西境,除此之外,这楚家的大少爷还掌管着北境数十万兵马,当真是不易啊。这一杯我敬楚将军,将军可一定要喝。”说罢,那人朝着楚月兮的方向遥遥一举杯。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这话说得好听,不少人却是替楚月兮捏了一把冷汗,什么一门忠烈,这不就是暗示皇上楚家掌握太多兵马,随时都有造反的可能性吗?!

    皇上闻言并未表态,只是带着些探究看向楚月兮,似乎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楚月兮虽然多年未与朝中的这些老狐狸打交道,但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余光瞥见连深小幅度的摇头,手中的这杯酒一时间喝与不喝都不对。

    “楚将军怎么不喝?可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合将军心意吗?”那人抓住机会步步紧逼,看样子大概是楚月兮不表态他不会罢休。

    这京城啊,素来不乏搅弄风云的好手……楚月兮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被一人抢了先。

    “葛大人说的不错,楚家世代为国尽忠,血洒疆土,其忠心可昭天地,自是不必多说。”语毕,那人也朝着楚月兮端起酒杯,道:“将军一家不顾自身安危,保我九夜盛世太平,子酌自愧弗如,敬将军一杯聊表心意。”

    “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温太傅所言愧不敢当。”楚月兮回敬了那一身红衣之人一杯,而后看见皇上重新回到脸上的笑容,默默松了一口气,皇上心中的疑虑想必暂时是打消了。

    酒过三巡,众人微醺,宴会上的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楚月兮抬头发现皇上正和几位大臣交谈,没空注意其他人,便打算趁机去向温子酌道个谢,谁知环视一周却未见那人的影子。

    “人呢?”楚月兮偏头问不远处的连深,只可惜后者正看美人们跳舞看得津津有味,对于好友的问题视而不见。

    还能不能有个皇子的样子了……

    楚月兮翻了个白眼,从琉璃盏里随手拿起一颗葡萄,“嗖”的一下砸到连深的桌子上,吓得那人瞬间抖了三抖,然后面带幽怨地回头看向楚月兮,咬牙切齿地问道:“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楚月兮瞪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空下来的位置,又问了一遍:“人呢?”

    连深对于楚月兮想做的事情素来是好奇的,一般都要问上几句,当然,那是在没有美人的情况下。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便回头继续欣赏了,一点儿没有多说的意思。

    楚月兮心中了然也不计较,便起身悄悄地退出了大殿,果然在不远处的回廊里看见了那迎风而立的人,一身大红色的官服正随风翻飞,背影看着倒也飘逸。

    “方才在宴会上,多谢温大人替我解围。”楚月兮走上前去在他身侧站定,而后抱拳道谢。

    温子酌依旧背着身对她,语调听不出波澜,道:“出入青楼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将军谢我做什么?”

    ……

    所以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只是还没等楚月兮斟酌好怎么说,那人清冷的声音又起:“边关将士不惧生死,保家国平安,才能让那些人有机会在朝中兴风作浪,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我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不想寒了将士们的心,楚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说罢,转身掠过楚月兮,走了。

    那人纵然全程冷漠脸,楚月兮却不以为意。

    当今世道,能有几人有这样的认知啊?!楚月兮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这样的人,他即使去了漓箬阁也一定是事出有因。

    温子酌绝对想不到,不过几句话的交谈,他在楚月兮心中的形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这个形象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晚膳刚刚用过,白暮词前来通报,说是安王爷来了。

    不等楚月兮让人去请他进来,连深就十分自觉地顶着一张苦瓜脸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本奇厚无比的书。

    “安王爷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是出什么事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楚月兮摆手示意白暮词出去,憋着笑问着。

    连深幽幽地抬起头看向嘴角噙笑的楚月兮,说:“先生说我上一次策论写的不好,要我两天之内抄完这两本书。”

    “我那策论父皇看了都说不错的,先生却说不好……这分明是昨日在宴会上听见了我们议论他去青楼之事,公报私仇!”连深看着桌上两本比砖头还厚的书,满脸的苦大仇深。

    “你可跟温太傅说了皇上的评价?”

    “当然说了。没说之前只是抄一本,说完就变成两本了……”

    皇上说好的文章,他温子酌都敢说不好?!

    楚月兮好奇道:“为什么?他就不怕你去向皇上告状?”

    听到楚月兮的问题,连深都快哭出来了,“父皇素来偏信先生的话,他不去父皇面前说我,便是先生宽宏大量,放我一马了……”

    这么可怕的吗……

    楚月兮不禁回想起那人昨日自称“算不得正人君子”,照连深今日这悲惨的经历来看,这温子酌绝对是个秋后算账的……这么一看,事情就不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