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楚月兮最近的一大汉朗声问:“将军,我们在京城呆的骨头都苏了,什么时候回西境啊?”

    军中之人大多如此,清苦惯了,反倒不习惯京中的奢靡。

    楚月兮听着大家跟着起哄的声音笑笑没接话,正好小二提着几坛长安笑进来,这个问题也算是翻了个篇。

    白暮词给在座十多人都斟满了酒,笑嘻嘻地说:“长安笑除了京城,别处可是喝不到的,大家都尝尝。”

    “诸位从前都是跟着我父亲的,是他的直属心腹,其中大多还是我的长辈。”楚月兮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长安笑,举杯道:“五年前父亲遭人暗算,我不得已暂代帅职,若不是诸位鼎力相助,哪有我楚月兮十六挂帅,初战大捷的美名。”

    “这一杯,我敬各位危难之际的援手。”

    “第二杯,愿天佑九夜长宁,保我边境将士长安。”

    “第三杯算是赔罪酒。”楚月兮抬手再次斟满,有些歉意地笑笑道:“年后我会上交兵符,从此不再是定西军统帅。”

    三杯饮尽,不等大家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楚月兮又接上了后面的话,“西境会由张陵将军接管,诸位年后也该回去了。”

    “将军!您……”之前还在说笑的那个大汉急得话都说不明白了,连带着比划终于表达清楚了他的意思:我们定西军将士只认你楚月兮为帅。

    “慎言。”楚月兮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定西军是九夜的戍边军,不是我楚家的,再有这样的话,军法处置。”

    “当然,你们若是有不愿意跟着张陵将军的,现在可以跟我说,我会安排你们去北境那边,我和哥哥已经说过了,今天请温大人来也算是做个见证。”连带着白暮词在内的定西军将士们至此才彻底明白,楚月兮今日设宴,根本就是已经计划许久,退路都帮他们准备好了。

    一屋子的人,除了一早就知道的楚允之外,只有温子酌脸上平静,自顾自地品着长安笑。

    第17章

    长盛二十七年,除夕,长盛帝于朝景宫设宴宴请群臣。

    一直被禁足安王府的连深也被允许出来放个风,不过面上不见喜色。

    宫宴上人来人往,楚月兮不便多说,只好捏了捏连深的肩头算作宽慰。

    朝景宫是已故圣昭皇后的寝宫,“朝景”二字便取自圣昭皇后的闺名陈景儿。

    不知道长盛帝怎么想的,圣昭皇后故去后,他下旨把周围的格局略做调整,将朝景宫从后宫中隔出来,而后年年除夕在此设宴。

    除夕宫宴楚月兮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彼时无知,只顾玩乐……时隔多年,她以重臣的身份再一次走进这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远处的温子酌倒像是已经习惯了,此时正与周围几人相谈甚欢。

    连深每年的宫宴都是这样,窝在一旁不愿意搭理人,楚月兮便无所事事的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一周后,终于停在了温子酌的身上,平日里只是大致扫一眼,细看之下,那张扬如同婚服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然并不突兀。

    “楚将军。”那人从一堆人中站起来,朝着楚月兮遥遥一举杯。

    这感觉……像极了和连深议论他被听见的那回。

    “咳咳……温大人。”楚月兮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轻咳两声,举杯回敬。

    不多时,长盛帝来了。

    紧接着,上沅的使臣觐见。

    那使臣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规规矩矩的给长盛帝拜了年,而后又特意跟楚允之打了个招呼,这才不紧不慢地迈着四方步入了席。

    上沅一直是九夜的隐患,楚允之在北边跟他们对峙多年,依旧谁都奈何不了谁,就那么僵持着。两国连年征战,相见分外眼红,怎么今年派了使臣过来?

    好在那使臣礼节周到,进退有度,给足了长盛帝强国君主的面子,宫宴至结束都很顺利。

    离宫时,楚月兮被使臣叫住了,“辅国大将军,久闻大名。”

    “外使说笑了,我哪来那么大的名声?”楚月兮无心跟他多说,打算客套几句就走。

    “定西军统帅,与御北将军分掌两境,我上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楚月兮眼皮一跳,就知道他殷勤至此,没安什么好心,便一拱手转身离开。

    “他跟你说什么?”温子酌见她脸色不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还能说什么……”楚月兮无力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喜庆的笑,“他话里话外都是只知楚家,不知连家的意思,挑起皇上对我和哥哥的怀疑……虽然本来也没什么信任可言。”

    “就他刚刚那几句话,我前脚出宫门,后脚皇上就能知道,你信不信?”楚月兮语调中满满的漫不经心,边走边抬脚踢走路上的小石子,怎么看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温子酌与她并肩走了一段,说:“虽然我不赞同你交出定西军……但是为今之计,你和御北将军必然要有一人交了兵符,才能暂时打消皇上的疑虑。”

    “原本也没打算继续干了,之前想着过几日就去找皇上说,现在看来是拖不得了,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帅印进宫。”楚月兮趁着温子酌不注意一把抢过了他那不离身的折扇,拿在手里把玩着,白玉的扇骨在寒冬里还真是有些凉,“在那边整天提心吊胆的,连个囫囵觉都不敢睡,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不是好事吗?”

    当年楚月兮上交帅印,长盛帝为了不寒定西军将士的心,大笔一挥,没要。虽然楚月兮一直以将军自称,但是长盛帝心里打鼓啊,那可是能调动三军的帅印,当时不收,这些年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西境就算换了统帅,至少定西军还在那边守着,沧澜不管想干什么,多少都会有所顾及,但是北境不行……上沅国力强盛,楚允之和他们交手数个回合,整个九夜都找不出比他更了解上沅的人。

    两相比较,根本无需犹豫。

    楚月兮原本也无心权术,不过是承了父志,尽职尽责守着西境,现在长盛帝想换个人守着,她倒是真的无所谓,功成身退,反而落得个清闲。

    温子酌虽然是个文臣,兵书也有所涉猎,不需要楚月兮明说也清楚现在的局势。他一直不希望楚月兮交出帅印,实在是因为四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安稳,长盛帝急于掌权,只看到了四境邻国刻意制造出的臣服。

    “哎哎,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楚月兮余光瞥见温子酌没来得及掩饰的愁绪,笑道:“皇上现在怀疑的是我不是你,你该不会……是替我发愁吧?”

    温子酌:“……”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

    “我愁什么,楚将军心中有数。”温子酌试图抢回折扇,可惜没能成功,楚月兮虽然心思都在路边的石子上,但是手上的速度一点没减,左右一换,温子酌连个边都碰不上。

    “省省吧温大人,我玩够了就还你了。”楚月兮学着他打开折扇摇了几下,终于黑了脸……大冬天玩扇子,简直就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