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碰,楚月兮先试了几个音,而后随心吹了一曲。

    大漠孤烟,配合着渐渐露出头来的一轮红日,曲声悠扬,细听之下又透出些苍凉,一旁静候的亲兵忍不住抬头打量起他们平日里看着无所畏惧的大将军。

    一曲终了,正好有人来报,秦简的药也煎好了。

    楚月兮点点头,把箫交给一边的人,跳下不怎么高的土坡,转身朝着温子酌的帐子走去。

    “将军。”秦简端着一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药站在帐外,拦住了楚月兮,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说:“这是我特制的金疮药,你拿着吧。”

    楚月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她没把那些小伤放在心上,到底也不好弗了秦简的好意,便接过来又道了声谢,这才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温子酌已经醒了,听见声响便睁开眼睛看了看,见到来人,轻轻一挑嘴角打了个招呼,“楚将军早。”

    “是挺早的。”楚月兮回首看了看还没完全升上天空的太阳,一脸坏笑地端着药走到了床前,“美好的一天,从喝完这碗药开始。”

    温子酌闻言瞥了她一眼,心说连自己的伤都懒得管,还有心开这个玩笑……

    他是喝惯了各种苦药汤子的,这种以调理为主的东西自然不是难事,便接过碗一饮而尽,末了,又抬手揉了揉楚月兮的头,“将军有心事。”

    “没有。”楚月兮把碗放到一边,又拉了拉衣袖试图盖住手臂上的几道伤,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转而笑道:“你这还有些低烧,一会儿让秦大夫再来看看,别是烧糊涂了,怎么总说胡话呢。”

    莫名被冤枉的温太傅没忍住瞪了她一眼,现在是谁在睁眼说瞎话,将军你心里没点数吗?

    “楚将军,这里听得到箫声。”温子酌看着那丫头得意的笑容,用一句话淡淡地戳破了她的心思。

    “咳……好像是啊。”楚月兮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开口就准备胡扯几句,“我就是好久没有看见这么美的景色了,一时心动,就吹了一曲……那什么,等你好些了,一定要去看看,这里与京城的奢靡不同,真的很壮观的。”

    温子酌靠在床边,静静听着她瞎扯完,对上了楚月兮的双眸,认真道:“将军,这不是你的错。”

    连翊为了一己私心与蓝泗暗通曲款,长盛帝为了手中权力,一道圣旨把楚月兮留在九阙……西境防线将破,她奉命而来,顶着各方压力力挽狂澜,拼命守住了渭西城。

    做了这么多,难道还不够吗?

    “温子酌,你不明白……”楚月兮稍稍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咬了咬唇,道:“自打我首战告捷,九夜哪儿都是我的传说……其实不然,父帅去的突然,我临危接掌定西军,不是因为我有那个能力,而是因为我是楚天和的女儿。”

    “父帅说,定西军守的是四海宴然,边尘不惊,可我没能做到。”

    “纵然现在活捉了云途和蓝泗,西边这五座城池无辜死于战乱的百姓也回不来了。”楚月兮苦笑着低下头,低声叹道:“还有那些失去了家人的小孩子怎么办,像林缈一样四处飘零吗?”

    “他们原本也可以在爹娘的疼爱下好好长大的。”

    说到这儿,楚月兮终于又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温子酌,是我辜负了父帅的期望。”

    温子酌听完后静默了良久,再开口只问了一句话:“楚将军,你想过吗,如果你没来,现在沧澜人还横行在这里,死伤的百姓只会更多,那样,你就对得起你父亲的期许了?”

    “我……”楚月兮闻言一震,她原本想着自己确实没那个能力,打算料理完这边的事情就上书请罪辞官,现在想来,她若是撒手不管,情况似乎会更糟……

    “你要是真的想辞官,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拦得住你。”温子酌知道说到这里就够了,那丫头心思通透,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他拉过楚月兮的手看了看,又侧身从枕头下面拿出一瓶药来,问:“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你可别动了……”看着他那依旧苍白的脸色,楚月兮哪儿还敢让他多动一下手,乖乖接过来,自己坐到一边上药去了。

    楚月兮毕竟是定西军的统帅,矫情一时可以,这会儿过了也就只能敛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吊儿郎当地去了关押云途和蓝泗的帐子。

    “里面那两位怎么样?”楚月兮停在帐子外,挑挑眉问负责看守的人。

    不料还没等士兵回话,就有一人挑开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楚月兮定睛一看,正是自城门外就没再见过的净诲。

    “好大的胆子,没有本将军的允许,谁让他进去的?”楚月兮素来没个正经的语调终于冷了下来,覆上了一层寒意。

    士兵看见净诲也愣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叠声请罪道:“将军恕罪,属下,属下真的没看见净诲师父进去了。”未得楚月兮许可,私自放人进去,这是多大的罪名啊……

    “你先起来吧,暂时就算了。”楚月兮也知道他没那个胆子,便把视线转到了净诲的脸上,“说说吧,怎么回事?”

    “还请楚将军原谅,此事与他们无关,小僧的确是自己溜进去的。”净诲顶着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念了一声楚月兮万分熟悉的佛号,“小僧受师父所托,有些问题要请教云大统领,将军昨晚又一直在忙。”

    净诲虽然是打着帮忙的旗号来的,不过到底不是定西军中的人,军令如山那一套用不到他身上,楚月兮便瞪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净诲:少拿语箜大师吓唬我,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弥陀佛,谢楚将军。”

    楚月兮又扫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两招把人按在了地上,眯了眯眼睛笑道:“王子殿下,有点儿意思。”

    “将军,这……”在一旁的士兵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想了想还是一拥而上把人绑了起来。

    第52章

    “哎, 行了行了,怎么说也是王子,确实没必要跪本将军,松开。”楚月兮摆摆手让一旁的人退开,又一脚踹在那人的屁股上, 把人直接踹回了帐子里。

    净诲跌跌撞撞倒退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轻轻一蹙眉, 问道:“楚将军,这是做什么?”

    “蓝泗殿下, 还装呢,好玩?上瘾?”楚月兮瞟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半死不活的云途, 又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脸严肃的光头和尚, 挑眉问:“殿下脸上的那张皮,是想自己撕下来, 还是我帮你?”

    “楚将军,小僧不明白你的意思。”净诲依旧蹙着眉摇头,仿佛完全听不懂楚月兮的话, 想了想又道:“私自闯帐子是小僧的错,将军若是心有不满直言便是, 现在这又是何意?”

    “好好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也就别怪本将军不给殿下面子了。”楚月兮白了他一眼,没打算再跟他纠缠下去,转而一拍手叫进来两个侍卫, 又指了一下净诲的那张脸,“撕下来,让大家都看看殿下的脸皮能有多厚。”

    “是。”两人齐齐一应声,不顾他的反抗,三下五除二扯下了那一层伪装的皮,露出了蓝泗那张满是惊恐的脸,继而从帐子的角落处,传来了云途恨铁不成钢的哼声。

    楚月兮朝着两个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然后眯眼一笑,定睛看向蓝泗,正准备好好逗逗他,温子酌帐前的侍卫进来附耳汇报了些什么,楚月兮听完起身要走,脚下刚刚一动,又停住了,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过去。”

    侍卫一抱拳离开了,蓝泗注意到楚月兮凌厉的视线,控制不住的浑身一抖。

    “想知道为什么吗,殿下。”楚月兮特意重重咬住了后面两个字,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没等他说话又道:“做戏也要提前好好准备。那个疯和尚从来没正儿八经的叫过我将军。”

    “还有啊,他那常年被香火浸泡出来的味道,不是你随便找一件衣服就能模仿的。”楚月兮倏地凑近蓝泗,“殿下,我不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现在都给我记住了,定西军的大营,不是你想出就能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