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四人,从军三人,战死两人。温子酌抬头向北边看了一眼,若是边关将士搭上去那么多条性命,最终却落得个国破家亡的结果,只怕故去的人泉下有知也不能甘心。

    温子酌虽是个文官,但是有幸读过兵书,对于排兵布阵也懂一些,最主要的是,定西军认识他。当下情况,他去了即便不能扭转战局,至少可稳住军心。

    “七殿下,还请您准许微臣之请。”见二人依旧没有离开的打算,温子酌一撩衣摆,跪在了连陌面前。

    “哎哎,太傅你这是做什么?!”连陌还在搜肠刮肚的想着要如何说服温子酌,转眼间就看见他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整个人都惊了一下,慌忙伸手就要把人拉起来,拉了两下却发现拉不动。

    连陌:“…”险些忘了他的武功有多高。

    “罢了罢了,你去就是了。”温子酌为人素来和善,平日里作为太傅教导学生都是春风化雨,连陌从未见过他这般固执,心知劝不住了,只得叹了口气。

    “谢殿下。”得了连陌的首肯,温子酌这才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走到书案旁翻了翻,转念间又想起了宫中的传言,说:“七殿下,皇上若是传位于你,还请殿下千万要拒绝。”

    连陌摆摆手,道:“这是自然,皇位这东西给谁都轮不到我,太傅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答应的。”

    温子酌闻言找东西的手顿了顿,摇摇头说:“殿下误会了。”

    “温太傅你也不用安慰我……”

    “殿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见连陌越说越离谱,温子酌叹了口气,截住了他的话,说:“皇上这些年一直都想把权力收回自己手中,为何现在态度大变,殿下心中想必比谁都清楚。”

    连陌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他自然明白,自家老爹那是想着趁现在看起来形势还好把皇位传出去,日后就算九夜亡了,至少也不是亡在了他的手上。再过几百年,后人翻看史书,亡国之君的那一笔,史官自然也不是记在他长盛帝的头上。

    “殿下看看这个。”温子酌从一桌子的纸中翻出了一封信递给连陌,说:“这是我前几日收到的,周边几国计划着趁传位引起民心动荡之时,一举拿下九夜。”

    第70章

    温子酌是趁着夜色出京的, 整个京城除了连陌没人知道,就连谢婧宸也只是在早朝上看不见他之后,才猜到一二。

    满朝文武此时犹如惊弓之鸟,连着几天没看见温子酌,已经开始慌了, 不过一日, 满城流言。有人说太傅提前得知了沧澜攻城的消息, 已经收拾好跑路了;有人说见大势不妙,太傅躲在家中求个安稳;更有甚者, 居然信誓旦旦地说太傅已经遇刺。

    走在街上的谢婧宸顺便听了一耳朵,面上缓缓浮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脚步一顿, 转身进了茶楼。

    小二十分热情的把谢婧宸引上了二楼雅座,然后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还请客官稍后, 我们的说书人正在后面换衣服,马上就上台了。”

    京城茶楼有不少,为了吸引客人, 各显神通,说书的话本子自然也都是捡着最新的来。这也是谢婧宸为什么选择来这里听后续的原因, 她余光瞥见小二放光的双眼,为了套话方便, 心想还是配合一下吧,便故作好奇,问道:“敢问小二哥, 今日讲什么话本子?”

    “嘿嘿,不瞒您说,咱们茶楼的话本子那都是最新的,比别家要快几个时辰呢!”小二对于谢婧宸的发问表示非常满意,得意道:“咱们茶楼今天讲的,是当朝太傅如何在府中遇害,沧澜小人为何频频得手的本子,客官您就瞧好吧!”说完,心满意足地去了下一桌。

    谢婧宸:“……?”现在编瞎话都这么有组织了吗???

    不过店小二有句话倒是没骗人,她刚刚喝了两口茶,一胡子花白的老者就走上了台子,原本闹腾的茶楼也非常有默契的静了下来。

    “多谢诸位捧场!今天咱们讲个新的,就来说说那沧澜小人如何无耻,潜入太傅府邸,要了那太傅性命的。”老者看着年迈,声音倒是洪亮有力,手中醒木一拍,开始了他的表演,谢婧宸扒着栏杆往下看,只听他说:“这事要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说起,太傅大人用了二十道菜的晚膳,被十个丫头服侍着沐浴过后正要上床歇息,却听得门外几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太傅大人心中一惊,不由得想起了京中近日有刺客出没的事情,紧张了起来。”

    谢婧宸:“???”二十道菜?十个丫头?

    “不过也怨不得太傅大人慌张,毕竟这生死关头,谁人不怕?”老者醒木一响,继续道:“只见他哆哆嗦嗦裹好衣裳,抄起桌上的盘子向门边走去,到了门边,太傅大人深吸几口气,就要拉开门与那刺客决一死战,谁知……”说到这里,老者故弄玄虚停了下来。

    台下果然一片催叫声,这让老者分外受用,听了片刻,才捋了捋胡子继续说:“谁知那刺客身手极快,那门不过刚刚被打开一条缝隙,早已候在门外的刺客就一剑刺入,正中太傅大人的胸口啊!”

    “那刺客见得了手,拔出长剑,冷哼一声,隐于夜色中了。”

    “那太傅呢?”

    “对呀对呀,太傅死了吗?”

    ……

    等着台下的叫嚷声小了些,老者才清了清嗓子说:“可怜我们那太傅大人,锦衣玉食一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地步。据说啊,太傅大人的尸身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排着队前去送饭的丫头给发现,诸位想想,那都是多久了,人都已经冷透了,死不瞑目啊,简直是可怜至极!”

    谢婧宸听得目瞪口呆,心想温太傅若是知道自己是这么死的,怕是真的死不瞑目……

    说到这倒也有人质疑,说是传闻中那太傅并非如此骄奢淫逸之人,怎会这般不堪?已经遇刺又怎么不见太傅府办丧事?那沧澜刺客当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质疑声一出,就有人回道:“你还别不信,我的三舅的干女儿就在李大人家做丫头,听李大人说,已经数日未见太傅上朝了。若非已经遇害,他莫不是当真称病躲在了家中?”

    “咱们皇上都修仙去了,身为臣子享乐又怎么了?”另一个人抹了抹刚刚啃完猪蹄子的嘴,说:“我这是没那个条件,要是有,我也每顿饭二十道菜,身边天天跟着十个丫头伺候着,简直快活似神仙。”

    “就是就是,这么一说,太傅死的倒也不冤,毕竟活着的时候那日子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

    一脸惊恐的谢婧宸在桌子上留下银子,默默退出了讨论圈。

    原本计划着去办点私事的谢婧宸离开茶楼后,一声不吭的改道去了连陌府邸——七皇子连陌前不久年满二十,长盛帝难得在朝会上露面,给连陌赐了封号,盛。

    在茶楼里受到惊吓的谢大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盛王府,借着等通传的空档,抬头看着“盛王府”三个大字走神。

    长盛帝把年号中的一个字拿出来赐给了连陌,他自己又整天沉迷修仙不露面,这一举动很难不引人遐想。从前大家都觉得长盛帝属意连深,边关虽苦,但是放出去立些战功回来,总是有益无害的。虽然连深本人并没有在朝堂结党的意思,但是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已经默默站了队,就等着新帝继位自己能当个什么新帝的心腹。

    然而现在……边境不太平,皇帝不理政,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七殿下突然就闪现在百官眼前,不止掌握朝政大权,如今更是得了“盛王”的封号,这让站了连深一队的老臣们开始心慌,生怕哪天长盛帝传位给这位黑马一般的盛王殿下,他们都要玩完。

    然而七殿下本人心中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特意取了一个字,只是整日在皇宫中与长盛帝品茶论道炼丹的道士们说,他们夜观天象,如今九夜处境危险,唯有出件喜事方可冲散煞气。

    长盛帝闻言深感有理,细细思索过后,发现老七满二十是离得最近的大喜事,便连夜去与道士们商议。

    众道士知道后,像模像样地算了几天,终于在连陌生辰前一晚,算出了所谓的吉字——盛。

    长盛帝一听,这没毛病啊,盛多好,预示着我九夜长盛不衰,国运昌隆,二话不说便采纳了这个字,第二天便直接赐给了被一堆破事折磨到头大如斗的连陌。

    如今京中能说知心话的人不剩几个,被自家父皇骚操作搞到崩溃的连陌只好跑去跟谢婧宸诉苦,于是得知了前因后果的谢婧宸,便再也无法直视连陌府邸的这块牌匾了……

    要说九夜能撑到现在还看起来一片祥和,只能说是前几任皇帝打下的底子太好,还有就是在边关的那几个能抗住,至于还能扛多久……谢婧宸长叹一口气,但愿她有生之年看不见国破家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