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词:“…”

    “以前还执行过他的什么命令啊?”楚月兮倏地闪身来到任淳面前,“好好交代没准我能放你回家,别忘了你家中还有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呢。你要是死了,一个重病之人 ,一个上炕都费劲的小丫头,没了经济来源,你猜猜她们还能活多久?”

    大概是戳到了任淳的痛点,他也不抖了,忽地抬头对上楚月兮,声音却很小,说:“这是他第一次交代给我的任务,求将军放过我的母亲和小妹,任淳愿一死赎罪。”

    “我要她们的命干什么?”楚月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腰跟白暮词耳语道:“问清楚,他要是没干别的事就放了吧。”

    白暮词正想点头,目光越过楚月兮看见帐外的人,轻轻一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悄咪咪拍了她一下。

    楚月兮顺着她的意思回过头,赫然看见本该在主帐喝药休息的人此时站在帐外,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眶微红,整个人委屈的不行。

    楚月兮:“…”虽然我没干什么,但是他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干了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楚月兮屈指赏了白暮词一个脑瓜崩儿,心累地走到帐外把他的披风拢了拢,拉着人就往回走,“不说跟你说喝了药休息吗,你怎么回事啊?”温子酌也不说话,直到回了主帐,他才拉住楚月兮没来得及抽回去的手压在了心口,低声说:“疼,你陪我一会儿。”

    抬头见他额角的冷汗成串往下滴,楚月兮也不敢再矫情,忙把人按在了床上,转身就要让人请大夫来,却被他拦住了,“不碍事,疼过这阵也就好了。”声音有些哑,却是一如往常的清冷,听不出一点儿不适。

    那日与老大夫细细聊过之后,不知怎么,楚月兮总觉得温子酌体内这毒跟长盛帝脱不了关系。想到往日相处时常动武却很少见他有什么反应,如今看来想必是忍惯了,因而看不出端倪。

    看着他惨白还带着笑的脸色,被强行压住的委屈突然就涌上了心头,不知不觉眼眶中就蓄了泪水开始打转。温子酌眼前一片一片的黑雾,空隙间看见了床边那姑娘将落未落的眼泪,伸手把人拉进了怀里,轻声说:“我没事,不哭。”

    听着他杂乱的心跳声,楚月兮张了张嘴,想问他毒是不是长盛帝下的,如果是为什么不说还死心塌地为他守着朝堂和边境,话到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说自然有他的原因,自己又何必多问……末了,只是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伸手抱住了他。

    “温子酌,我在你不许去前线。”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人疼出的汗,心疼是真的,又不好说什么,便聊几句别的转移注意力,“你是个文臣,我才是武将,记住了吗?”

    “好。”那人撑着床坐起来了些,笑笑把怀中的姑娘往前一带,说:“这一战该是快结束了,管他文臣武将,都能有一段安稳日子过了。”

    楚月兮点点头,伸手拽过一边的枕头垫在他腰后,“虎子他们拦住了沧澜的援军,连深的人也快到了。我们手里还有不少沧澜混入定西军的细作,我让虎子带过来跟沧澜谈判。这一战上沅和沧澜伤了根基,我想谈判换往后三十年的和平应该不难。”

    温子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军英明。”

    ……

    连深的人是和虎子他们一起到的,问了才知道连深带人行至一半遭到沧澜的埋伏,一路边打边往北境赶,正好前些日子收到了张霖的传书,知道北境暂时安全,便绕了路去接应虎子一行人。

    “干得漂亮。”楚月兮跟连深击了个掌,眼珠一转想起了什么,轻咳两声,说:“阿词还有些事情跟你汇报,在那边,殿下快去吧。”连深哪能不懂楚月兮话中的意思,给了她一个好兄弟的眼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大步过去了。

    “有句话怎么说,小别胜新婚。”楚月兮挑了挑眉,跟身侧正捧着药碗的人说:“你瞧见了没,我跟他认识这么些年,可没见过连深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温子酌慢条斯理喝完了剩下的小半碗药汁,又从楚月兮手里拿了块糖放进嘴里,而后才不大赞同地摇了摇头,“这话也未必就对了。我与将军许久未见,那日在城墙上见了将军却要赶我回来,到了帐内,将军连个眼神都不给我便去提审任淳。”

    “依温某所见,将军可是没有半点儿思念。”

    楚月兮闻言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脸,翻了个白眼,说:“你十多日不醒,我没事就守在床边,看你早都看够了,哪还能有什么感觉。”

    “如此说来倒是温某的错,还请将军大人大量,原谅温某醒的不是时候。”温子酌笑得眉眼弯弯,眼疾手快地在楚月兮缩回手之前抢走了另一块糖,舔了舔嘴角道:“好吃,将军要尝尝吗?”

    楚月兮打了一下那只抢糖的爪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说:“这是军中一个小姑娘做的,我走之前带了些出来,她厨艺好人也机灵,你要是喜欢等战事了了我去跟她学学。”

    “将军!”没等温子酌应声,虎子从帐外冲了进来,“将军,押来的那些沧澜人自尽了。”

    第86章

    等虎子带着楚月兮赶过去的时候入眼的就是一片栽倒在地的惨状, 个个七窍流血,还瞪着眼睛。

    楚月兮:“…”这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去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救几个。”楚月兮蹲身探了探附近几个的鼻息,微微蹙起了眉头,倒是没死透, 不过救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虎子, 来的路上有人接触过他们吗?”

    虎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兄弟们一路看着, 绝对没有。”

    “行,一会儿大夫来了, 让他们尽力就是, 你在这看着。”楚月兮笑眯眯地拍了拍虎子的肩,错身而过时脸色罕见的沉了下来——关押之前全部搜过身, 别说这么多人人手一份毒药了,就是一根针也没让他们带进去。既然路上没有机会,那就是定西军中还有沧澜的人。

    思及此, 一个人的脸没来由地缓缓浮现,她浅浅吸了两口特属于北境的寒气平复了心情, 不慌不忙地晃悠到了城墙边上。

    “都把头盔摘了。”

    刚刚换岗的一群人还没来得及跟楚月兮打招呼,就被这么个没首没尾的命令弄得一脸懵, 还是张初反应快,没多问先抬手摘了头盔,其余人见了也纷纷效仿, 然后一头雾水地看着楚月兮。

    只见她跟散步似的在众人之间穿梭,绕了许久,终于在一人面前停下了脚步,而后她含笑的声音便送到了众人耳中,“潼儿姑娘,别来无恙?”

    姑娘?大家的视线一下子全部被吸引过来了,御北军在楚月兮和白暮词过来之前,偌大军营,哪里有过姑娘?

    “将军,这位姑娘以前没见过。”张初一直跟在她身后,看清了那莫名出现的姑娘后小声跟楚月兮提出了疑惑。

    “废话,见过她你现在就不在这了。”楚月兮长剑一转敲在他手中的头盔上,“带着兄弟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与这位姑娘叙叙旧。”

    张初的眼神在潼儿脸上又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头盔一带干活去了。

    楚月兮带着潼儿去了自己暂住的帐子里,把守卫一撤,便斜倚在桌子边上似笑非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仿佛门边站的不是个人,而是一件百年难得一遇的……碎瓷器,观察够了,她才闲话家常似的开口,“一路随军辛苦,想我了说一声就是,我让张霖备马给你送过来,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说完见潼儿杵在边上一动不动,楚月兮用剑鞘敲了敲不远处的炉子,“瞧瞧你冻的手和脸都红了,站那干什么,过来暖和暖和啊。”

    潼儿此时就像皮影戏里那个皮影,操纵一下动一下,听了楚月兮的话才慢慢挪着步子走到炉子边上,伸出通红的双手凑近炉子烤了起来。许是帐子不够严实,偶尔有风钻进来,炉火就跟着跳跃两下,照在潼儿惨白如纸的脸上,怎么看都像那棺材铺里扎的纸人。

    见她暖和的差不多了,楚月兮才问:“怎么了,这么远跑来,就没话跟我说?”

    潼儿垂着头不吭声,楚月兮也不催她,两人静默无言就这么对着站在火炉边上,久到楚月兮都想打瞌睡时,一个破碎沙哑的声音才在帐子里响起来,“毒药是我……是我给他们的,原因我想将军一定都猜到了,又,又何必再问。”

    “为什么不跑?”楚月兮盯着她始终垂着的头看了片刻,问了个前后不搭的问题。

    潼儿又安静了许久,然后稍稍抬了下头,发现楚月兮正盯着她看后又迅速低了下去,摇摇头说:“我没打算还能活着回去。”

    这次楚月兮没应声,她就静静看着对面那个往死路上拼命冲,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姑娘,等着她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