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韫站起来,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块他自制的砚台:“昔日我随师父云游,曾经见过一位大儒。他和你一样,喜欢自己折腾摆设。有一回,他在溪边摸到一块石头,觉得上面的花纹极美,便磨成了一块砚石。后来,这种花纹砚流传开来,使得当地的石头价格暴涨,无论哪里的士子,皆以拥有这样一块砚石为傲。”

    她一松手,砚台落回桌上。

    “世人不是不懂得欣赏美,只是需要一双发现它的眼睛。真正美的东西,进入俗世,慢慢就会成为众人追捧之物,久而久之,便成了庸俗。”

    池韫看着他,目光含笑:“而你,就有一双发现它的眼睛,可是没有勇气把它带到人们面前。你盼着别人,透过低贱的身份,看到你纯然的内心,当你被他们否定,不是想办法得到认可,而是让愤怒主宰,杀掉这些自己认为不配感知美的人。”

    她的笑收了起来,冷淡而视:“明明期盼着别人的认可,却摆出一副你们没有资格的样子。你说,你是不是欺软怕硬?”

    花农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目光终于有了迷茫。

    “杀人,其实没什么意思。”池韫幽幽道,“消灭肉体,有什么趣味?刀子一划,就变成了一堆死肉。那些粗俗不堪的屠夫,就是个中佼佼者。你不是自认清高吗?活成这个样子,也不过是个人肉屠夫,哪来的美?”

    “从精神上消灭一个人,那才有意思。让他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哀为哀,为你的遭遇而悲痛,因你的才华而叹息。他所看到的美,是你赋予的,他处世的人格,也是你所建立的。当你喜欢他的时候,可以让他体会世上所有的美好,但你厌恶他的时候,就让他感知最彻骨的绝望。这,才叫主宰。”池韫偏过头,看着呆坐着的池妤,“是不是,二妹?”

    池妤傻傻地与她对视,甚至连掩鼻的动作都忘了。

    随后,她看到刚才还木然无波的花农开始颤抖,眼皮剧烈抖动,牙齿格格作响,突然张嘴“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了下去。

    她……活活把人给说死了!

    池妤眼睛大睁,“哇”一声吓哭了。

    第99章 该认输还得认输

    桃树下埋的尸骨一具具起出来,尸臭弥漫。

    任谁都难以想象,这间秀美雅致的茅草小院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尸首。

    高灿初步验过,进来禀报:“大人,与桃林的尸骨堆叠手法一致,应是同一个凶手。”

    楼晏点点头,说道:“安排人在这里看守,尸骨带回县衙。”

    “是。”

    出门之前,他转头问:“俞大公子,此案关系令弟,可要旁听?”

    俞慎之忍着臭味,应道:“自然,多谢。”

    他想了想,向池韫施礼:“池大小姐,我这弟弟,还请你路上帮忙照看。”

    池韫含笑点头:“好。”

    刚刚赶到的俞敏莫名其妙:“大哥……”

    她明明在呢,为什么要交待给池大小姐?

    俞慎之只交待一句:“你们先回去,叫母亲和婶娘们放心。”

    “哦……”

    于是,一群人出了山谷,分为两路。

    俞慎之跟楼晏去县衙,池韫领着俞慕之一群小的回园子。

    俞大夫人急得不行,就差自己亲自去找了。

    看到他们一行人回来,先是喜极而泣,然后追着俞慕之打:“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让人放心!人走开了,不会说一声吗?还好没出事。”

    俞慕之委屈得很,叫道:“母亲,我差点让人砍了,你还骂我!”

    俞大夫人愣了下,她只听说找到了,还不知道其中的隐情。

    待俞慕之断断续续把事情一说,顿时吓傻了:“怎么有这样的事?你以后可不能随便跟人搭腔了。这叫什么事啊!做好人还做错了?”

    池韫上前施礼,笑着安抚:“夫人,这是意外。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与人何干呢?二公子受了一番惊吓,不如先让他去休息,安安神。”

    俞大夫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快去备水,伺候二公子洗沐。”

    “是。”

    那边俞三夫人早就拉着俞敏嘘寒问暖了。

    而二夫人,看到池妤那一身狼狈的样,就扑过来又哭又问。

    相比起来,无人问津的池韫便特别可怜。

    ——虽然她一脸沉着,并没有露出任何委屈。

    俞大夫人拉了她的手,说道:“你也是的,裙子都刮了好几处,辛苦了吧?赶紧去歇着,晚饭我叫人送过去。”

    “是。”池韫乖乖听话,施礼后退了出去。

    ……

    一通忙乱,园子里安静下来。

    俞大夫人忙完了,倚在罗汉榻上养神,顺便等长子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听得禀报,俞大夫人惊醒,问道:“什么时辰了?”

    丫鬟回道:“快四更了。”